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1、我去找你 出发日期终 ...


  •   江砚真正确定要走,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。

      欧洲那边把新的谈判节点重新排过,最迟下周必须有人到现场。陈叔把机票和行程表一起发给他时,江砚正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,屏幕上还是另一个消费项目的财务模型,手机震了一下,他低头扫见日期,手指在桌边停了两秒,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。

      程放正在讲一家公司的渠道数据,说到一半发现他没反应,抬头问:“Evan?”

      江砚回神,只看了一眼屏幕:“第三季度线下店数量涨了百分之二十七,单店收入只涨百分之四,你们为什么还在用原来的坪效假设?”

     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。

      负责模型的人低头去翻底表,程放看了江砚一会儿,没再问他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。会议又继续开了四十分钟,直到最后一个人出去,程放才关上门,倚在桌边问:“定了?”

      江砚摘下眼镜:“下周。”

      程放脸上的玩笑也收掉一点:“这么快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多久?”

     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他已经很讨厌这个问题。因为任何一个准确答案都没有,而所有模糊答案听起来都很糟。

      “第一段先过去六周左右。”江砚把电脑合上,“后面看情况。”

      程放点了下头,过了会儿才说:“你这边我能接的先替你接。几个项目如果真走到投委会,我提前把材料给你。”

      江砚看他一眼:“我不是辞职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程放笑了一下,“你现在这个脸色比较像要去流放。”

      如果是平时,江砚大概已经让他滚。

      今天却只是很淡地说:“差不多。”

      程放反而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很少见江砚承认某件事让自己不高兴。尤其是这种并没有任何解决意义的情绪,江砚通常连说都懒得说。

      程放想了想:“温梨知道日期了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今天最好说。”

      江砚抬眼。

      程放非常识趣地举了下手:“当我没教你谈恋爱。”

      说完马上走。

      门关上以后,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    江砚坐在那里没动,手机屏幕还停在陈叔发来的行程表上。

      下周二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真正定下来以后,事情反而会简单一点。机票有日期,会议有日期,第一阶段也终于有一个大概范围,总比之前一团没有边界的“可能”好。

      可他第一反应居然是——

      温梨下周二有没有工作。

      紧接着又想起,她前几天说品牌方新的样品大概也在下周送到。

      然后是冰箱里的牛奶,年糕下一次驱虫,浴室里她快用完的洗发水。

     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件和欧洲资产重组有关系,却毫无道理地一起出现在他脑子里。

      江砚闭了下眼。突然有一点理解程放为什么说像流放。

      温梨那天比他早回家。

      江砚推门的时候,她正跪坐在地毯上拆快递。

      客厅里铺了一地包装纸,年糕已经抢走一只纸箱,半个身体都钻进去,只留一截尾巴在外面。温梨手里拿着一个圆猫的陶瓷样品,听见门响,立刻转头,眼睛亮得特别明显。

      “阿砚,你快来看。”

      江砚站在玄关。

      那句原本已经在车里想过很多次的“下周二走”,忽然被压了回去。

      温梨完全没有察觉,抱着那只陶瓷猫跑过来:“他们今天把第一批打样寄过来了,你看这个耳朵是不是比效果图好?”

      江砚低头看。

      圆猫做成了很小的桌面摆件,整体颜色压得很柔,耳朵比最开始的方案稍微圆一点,眼睛却保留了温梨坚持的比例,没有为了所谓“萌感”刻意放大。

      “挺好。”

      温梨马上看他:“具体。”

      江砚:“……”

      这已经成了她的固定要求。

      “轮廓比上一次干净。”他把包放下来,又看了一眼,“颜色也没那么廉价。”

      温梨瞬间满意:“我就说上次那个粉太亮了。”

      她抱着摆件重新往客厅走,边走边说:“还有一个布包,我觉得印刷也不错,但是品牌方想把logo再放大一点,我还没同意。我觉得太大会把猫挤掉,好像到底谁才是主角都不知道了。”

      江砚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蹲回地毯。

      长发松松束在脑后,米白色针织衫袖子卷到手肘,小腿露在裙摆下面,旁边一堆都是她自己的东西——样品、色卡、修改意见、下一批需要确认的图纸。

     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。

      不是一年前那个画一只小猫,还要犹豫有没有人愿意看的温梨了。

      或者说,还是她。只是那个小小的世界真的开始往外长。

      江砚站着看了几秒。

      温梨终于发现他今天有点反常。

      “你怎么不换衣服?”

      “马上。”

      “是不是累?”

      江砚原本想说没有,可她已经抬起脸看过来。

      他顿了一下:“有一点。”

      温梨立刻把手里的样品放下。

      “那你先坐。”

      江砚看她:“不拆了?”

      “等一下拆也不会跑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自然,江砚反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温梨已经从地毯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大概跪得太久,起身时腿麻了一下,身体轻轻晃了晃。

      江砚手比她反应更快,一把扶住腰。

      “腿麻?”
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

      温梨顺势往他身上靠。

      江砚低头看她。

      “还跪那么久?”

      平时语气里大概要再带一点嫌弃,今天却只皱了皱眉。

      温梨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:“你今天好乖。”

      江砚:“?”

      “没有骂我。”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骂你?”

      “你会说我活该。”

      江砚沉默。

      确实说过。

      温梨一看他这个表情,笑得更开心,索性直接抱住他的腰:“今天为什么这么温柔?”

      江砚的手原本还扶在她后腰。听见这句话,动作慢了一点。

      温梨没再笑,她太熟悉他。一点点停顿都能感觉出来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是不是定了?”

      江砚低头。

      两个人对视几秒。

      最后他说:“下周二。”

      温梨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。

      只是很轻地停住。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江砚手掌沿着她后腰收紧一点。

      “第一段大概六周。”

      “六周。”

      温梨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把这个长度真正放进生活里。

      过了会儿,她问:“中间回来吗?”

      “应该有一次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还没定。”

      温梨点点头,没有马上说别的。

      江砚看着她,心里那种不舒服又开始往上浮。

      他宁愿她问,问很多也行,甚至不高兴都可以。偏偏温梨只是站在那里想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抬头:“那我们这几天得买东西。”

      江砚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要带的呀。”

      她已经开始认真了,“六周肯定不能按普通出差收,我记得你那边有些衣服需要送洗。还有药,你胃不好,常用的最好也带一点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温梨忽然停住。

      又问:“那边住哪里?”

      “公寓。”

      “有厨房吗?”

      江砚:“……”

      “应该有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温梨明显松了一点,“至少你不想吃外面的时候还能弄一点。”

      江砚看着她。

      终于问:“你不难过?”

      温梨愣住。

      然后眼睛慢慢软下来。

      “难过呀。”

      她没有装,伸手重新抱住他,脸贴在他胸前。

      “可是你都要走了,我总不能只顾着难过吧。”

      江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温梨在他怀里又说:“而且六周不是一辈子。”

      停了一下。

      她声音更轻。

      “我可以去找你。”

      江砚手臂瞬间僵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但温梨感觉到了。

      她抬头。

      “又不行?”

      这次没有生气,只是看他。

      江砚原本那句“没必要”已经到了嘴边,看见她眼睛以后,还是咽下去。

      过了几秒,他只说:“到时候看你的工作。”

      温梨没有马上笑。

      盯着他确认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不是敷衍我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她这才重新抱回去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江砚低头,下巴轻轻碰到她发顶,却没有觉得轻松。

      两天以后。

      温梨从衣柜里拖出一个很大的深色旅行箱。

      第一次看见时,她就已经判断这个箱子肯定也不便宜。现在她连查都懒得查,直接打开铺在卧室地板上,盘腿坐在旁边给江砚分衣服。

      “这件要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件呢?”

      “不要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我很喜欢。”

      江砚正在旁边回邮件,闻言抬头:“所以?”

      温梨抱着那件深灰色针织衫:“我喜欢看你穿。”

      江砚看了两秒。

      “那放。”

      温梨立刻笑。

      “你现在很好说话。”

      “别得寸进尺。”

      这才有一点正常。

      温梨满意地把衣服叠好。

      她对江砚衣柜里的东西已经熟得离谱,哪件容易皱,哪件必须挂起来,哪件最好单独装,都知道得七七八八。甚至翻到一半,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只很薄的防尘袋,才想起来里面是一双几乎没见他穿过的鞋。

      “这个带吗?”

      江砚扫一眼:“不带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没必要。”

      温梨低头看看。

      又看他。

      “是不是很贵?”

      江砚:“……”

      “我不查。”

      她立刻保证,“纯好奇。”

      江砚懒得理她。

      温梨自己笑起来,把鞋重新收回去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开始找袜子。明明给江砚收,最后却先发现自己少了一只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的白袜子是不是在你那边?”

      “哪只?”

      “有小樱桃的。”

      江砚抬头,看了她一会儿。最后放下电脑,起身去另一边柜子。真从自己叠好的衣服中间找出来。

      温梨震惊:“为什么在你这里?”

      “洗完收错了。”

      “你收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伸手接。

      江砚却没有递。

      视线往下。

      温梨现在盘腿坐在地毯上,右脚穿着袜子,左脚光着。

      江砚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另一只呢?”

      “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脱了。”

      “地上不冷?”

      “有地毯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,直接走到她面前,单膝蹲下。

      温梨一看这个动作,自己先笑。

      “我可以穿。”

      江砚握住她脚踝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——”

      “别动。”

      她马上闭嘴。

      江砚把那只袜子套到她脚上。

      手指从脚尖慢慢往后理,最后把袜口顺到脚踝上方。温梨的脚很小,皮肤又白,被他一只手托住以后显得更明显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。

      忽然不说话了。

      江砚抬眼:“又怎么?”

      温梨摇头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:“你去了以后就没人给我穿袜子了。”

      江砚动作停住。这句话明明是玩笑,温梨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,他却没有立刻跟着逗她,只是把袜口最后一点褶皱拉平,然后握着她脚踝没有马上松手。

      温梨察觉到。

      低头看他。

      江砚垂着眼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自己穿。”

      语气还是平的。

      却没有半点毒舌的意思。

      温梨眼睛慢慢软下来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。

      “我会。”

      他松开手站起来,温梨却顺势抱住他腰,脸贴在腹部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抱一下。”

      江砚低头。

      下一秒手已经落到她后脑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行李收到后面完全失控。最开始只是温梨帮他选衣服,后来变成两个人都坐到床边。

      旅行箱还敞在地上。

      温梨原本只是靠一下,不知道怎么就侧坐到了江砚腿上。

      她已经完全习惯这个位置。

      两条腿斜斜搭出去,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欧洲那边的天气,另一只手自然环在他肩后。江砚一只手搂着她腰,另一只手还在回复工作消息。

      两个人各做各的,亲密得没有任何特别。

      温梨查了一会儿:“比这里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厚大衣得带。”

      “到了再买也行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要重新买?”

      “少拿东西。”

      温梨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嫌我给你收太多?”

      江砚低头: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我走。”

      她嘴上说走,身体一点没动。

      江砚甚至手都没松。

      温梨等了三秒。

      自己先笑。

      “你也没有让我走。”

      “你走了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说什么?”
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。

      双手都环住他脖子。

      “因为舍不得。”

      这句话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

      江砚也已经不再回避。

      只是看她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温梨凑过去亲了一下他脸侧。

      “你也舍不得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又亲一下。

      “特别舍不得。”

      江砚终于握住她后颈。

      “不许得寸进尺。”

      温梨眼睛弯起来。

      “你没有否认。”

      下一秒。

      江砚低头亲她。

      温梨刚开始还在笑。

      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    两个人离得太近,江砚的手从她后颈慢慢落到腰侧,把人往自己身上带了一点。温梨很自然地顺着他靠近,膝盖碰到他腿侧,长发从肩后落下来。

      吻到一半。

      她忽然小声说:“阿砚。”

      江砚没退远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温梨看着他。

      眼睛很亮。

      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每天都要说话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不能失踪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“我去找你的时候,你来机场接我。”

      江砚动作停了一瞬。

      温梨立刻感觉到了,她原本还环着他脖子,眼神慢慢变得认真一点。

      “你又不想我去?”

      江砚看着她。那一瞬间,他其实很想说是。

      想告诉她别过去。

      他已经看过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,几乎没有一周真正空下来。她去了以后也不会是两个人悠闲住在一起,她可能会为了等他把自己的工作挪来挪去,可能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画稿,可能他半夜回来,她还会像现在一样问他有没有吃东西。

      江砚只要想到这些,第一反应就是拒绝。

      可温梨就在他怀里,而且她已经因为他的停顿有一点不高兴。

      不是很严重。

      只是眼睛里的笑淡了一点。

      江砚那些话就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他手掌从她腰侧往上。

      轻轻摸了一下她后颈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温梨看他: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过去以后前面会很忙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可能没时间陪你。”

      温梨想了一下:“我又不是去旅游。”

      江砚眉头皱起来。

      她马上补充:“我也会工作呀。”

      “梨梨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江砚看着她,最后还是没有说“不行”。

      只说:“到时候我们再看时间。”

      温梨眼睛慢慢弯回来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然后像是奖励一样,亲了一下他。

      江砚没有马上回应,只是抱着她。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次退让变得舒服一点。

      恰恰相反,那种说不清的焦躁越来越重。

      第二天。江砚下午回来时,她正坐在工作室里和编辑通电话。

      门开着。

      他本来只是准备叫她吃饭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却听见温梨说:“如果只是完整分镜和修图,我可以远程做。线下活动还是按原来的时间,我会回来。”

      江砚脚步停住。

      电话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。

      温梨低头翻日程本。

      “不是长期在国外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“就是可能过去住一阵。”

      江砚站在门外。

      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。

      温梨还没看见他。

      继续说:“联名那边我也问过了,下一阶段主要是视觉确认,如果他们没有临时加线下会,我应该都可以线上。”

      又聊了一会儿。

      电话才挂。

      温梨刚准备继续写东西。

      一抬头。

      终于看见江砚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      “刚刚。”

      她立刻笑:“怎么不叫我?”

      江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    目光落到她日程本。

      “你在排什么?”

      温梨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非常自然:“后面的工作呀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要重新排?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去找你的时候方便一点。”

      江砚下颌明显绷住。

      温梨看见了。

      这一次没有马上笑着略过去。

      她把笔放下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是不是还是不想我去?”

      工作室安静下来。

      江砚看着她,原本最熟悉的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。

      不行。

      可他忍住了。

      因为温梨前几天才说。

      不要自己想完以后直接通知她结果。

      他答应过。

      江砚走进去。

      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
      “你现在这个项目刚开始。”

      温梨点头:“嗯。”

      “后面不确定会有多少事情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所以没必要为了我重新排。”

      温梨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我没有为了你把工作取消。”

      江砚没说话。

      她把日程本转给他看。

      上面排得其实很清楚。

      哪些必须线下。

      哪些可以远程。

      品牌项目的几个节点也都用不同符号标出来。

      没有一项被她直接划掉。

      “你看。”

      温梨指给他,“这个要去出版社,我肯定在国内。这个品牌拍摄我也会回来。中间这一段主要是画稿,所以如果你那边情况合适,我可以过去。”

      她抬头。

      “我不是把我的工作扔掉。”

      江砚当然看得出来。

      正因为看得出来。

      才更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温梨继续:“而且我还没有决定要去多久。”

      “可能就十天。”

      “也可能两周。”

      “我们到时候再看。”

      每一句都很合理。

      合理到江砚找不到一个真正足够让她放弃的理由。

      他最终只说:“来回会很累。”

      温梨看着他。

      过了两秒。

      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现在好像我妈妈。”

      江砚皱眉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就是我说我要做一件事,你先帮我想累不累、麻不麻烦、会不会后悔。”

      她没有责怪。

      甚至语气还是软的。

      “可是累不累,我可以自己试试呀。”

      这句话很轻。

      江砚却突然沉默。

      温梨看他不说话,反而伸手碰碰他手背。

      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。”

      江砚抬眼。

      温梨的手指已经慢慢钻进他掌心。

      “但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想办法吗?”

      江砚握住她。

      很久以后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温梨这才重新笑。

      “所以先这样。”

      她把日程本翻回来。

      “等你到了以后,我们再看。”

      江砚没有再反对。

      可他看着那几页被温梨认真重新排过的日程。

      心里第一次出现一个非常清晰、也非常令他不安的画面。

      她为了自己的航班改工作,为了自己的会议调整活动,在陌生的地方等他回去。

      也许今天只是两周。

      下一次呢?

      再下一次呢?

      如果这件事真的持续两年,她是不是会越来越习惯围着他的时间修改自己的生活?

      温梨根本没有说过这些。

      甚至没有做。

      可江砚已经开始提前看见那个最坏的版本。

      这是他工作里用了很多年的习惯。做任何决定以前,先看 downside。先看最差情况。先问如果事情坏到最后,会失去什么。

      过去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。

      他还不知道,有一天,它也会毁掉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。

      她小声问:“你是不是很怕我因为你受影响?”

      江砚身体明显停住。

      这一次。

      温梨不是随口说。

      她已经慢慢感觉出来。

      每次她提去欧洲。

      江砚最先想到的都不是他们能不能见面。

      而是她的工作。

      她的项目。

      她会不会累。

      江砚抱着她。

      没有立即回答。

      温梨也没催。

      很久以后。

      他才低声说:“你现在很好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工作。”

      江砚看着她,“刚开始往上走。”

      温梨眼睛慢慢软下来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没必要因为我改变。”

      她听完。

      安静了几秒。

      然后问:“什么叫改变?”

      江砚皱眉。

      温梨却没有等他回答。

      自己慢慢说:“我跟你谈恋爱以后,本来就在改变呀。”

      江砚看她。

      “我以前一个人吃饭,现在很多时候两个人。”

      “以前年糕是我一个人的,现在它有爸爸。”

      “以前我晚上想画到几点就画到几点,现在有人会在十二点过来叫我睡觉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起来。

      “以前也没人给我穿袜子。”

      江砚:“……”

      温梨眼睛弯得更明显。

      “这些也都是改变。”

      “可是我不觉得不好。”

      江砚没有说话。

      温梨看着他。

      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
      “阿砚,改变不一定就是放弃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房间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江砚知道她说得对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。

      最后他伸手轻轻把她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温梨笑了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她低头亲他,像这个问题已经解决。

      江砚抱着她。

      也真的希望自己已经解决了。

      可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江家。

      江正廷正在书房外的小客厅看文件。

      医生不让工作。

      他就把“看文件”解释成休息。

      林琬说了两次没用。

      最后干脆把一部分东西收走。

      江砚进门时刚好看见。

      “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?”

      江正廷抬眼:“一大早回来就是为了骂我?”

      “医生说休息。”

      “我没开会。”

      “所以看报表不算工作?”

      江正廷懒得跟他争。

      问:“行李收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温梨怎么说?”

      江砚眼神微微冷下来。

      “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江正廷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要出去那么久,她不去?”

      江砚没回答。

      江正廷语气非常自然:“她那个工作不是画画?带台电脑不就行了。”

      江砚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
      “她有自己的项目。”

      “项目在哪里不能做?”

      “有活动,有合作方,有工作室。”

      “来回飞就是了。”

      江正廷翻了一页文件,甚至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争论的话,“她要是真想跟你过,以后总要适应你的安排。”

      江砚整个人忽然安静。

      江正廷还在继续:“你母亲当年跟我去国外的时候,比她现在麻烦得多。工作也停了,朋友都在国内,不也——”

      “她不是我妈。”

      江砚开口。

      声音极冷。

     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    林琬原本站在一旁倒水。

      动作也停住。

      江正廷抬头。

      父子两个对视。

      “我知道她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就别拿她们两个比。”

      江正廷皱眉:“我只是告诉你,一个家庭不可能永远每个人都只顾自己。总有人要配合。”

      江砚看着他。

      “所以一直都是我妈配合你。”

      江正廷脸色也变了。

      “江砚。”

      “我说错了?”

      林琬轻声:“阿砚。”

      江砚没有回头。

      江正廷沉默片刻。

      最后说:“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
      就是这一句。

      江砚忽然彻底不说话了。

      她自己的选择。

      昨天晚上。

      温梨坐在他腿上说的也是——

      我可以自己试试。

      改变不一定就是放弃。

      如果那是我愿意的呢?

      江砚站在那里。

      第一次发现这两组完全不同的话,居然可以在某个地方危险地重叠。

      林琬似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他回神。

      没有再和江正廷吵。

      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
      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林琬跟出来。

      走廊很安静。

      她停在他身后:“你爸爸说话不好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    江砚没有动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。

      忽然问:“妈。”

      林琬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江砚没有回头。

      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你当年真的一点都没后悔?”

      林琬安静下来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久到江砚终于转身。

      她脸上仍旧是很温柔的神情。

      只是那一刻没有像过去一样马上回答“没有”。

      最后她笑了笑。

      “人哪有一辈子什么都不后悔。”

      江砚站在那里。

      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    林琬看着他。

      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“温梨想过去陪你?”

      江砚没有说话。

      林琬很快明白。

      她沉默一会儿,才说:“那你问她自己。”

      江砚抬眼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她愿不愿意,有多愿意,愿意到什么程度。”

      林琬看着他。

      “这些你得问她。”

      “别问我。”

      这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。

      江砚却站在那里很久。

     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。

      自己刚才第一反应确实是——

      想从母亲这里得到一个答案。

      一个能够证明他拒绝温梨是正确的答案。

      而不是去问温梨。

      林琬没有再说。

      只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手臂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

      “她应该还等你吃饭。”

      江砚垂眼。

      没有回答。

      那天晚上。

      温梨真的在等。

      门一开。

      她从厨房探出头。

      “阿砚,回来啦。”

      江砚站在玄关。

      看着她。

      温梨今天把头发高高挽起来,穿着一件很软的浅色家居裙,手里还拿着汤勺。年糕蹲在旁边,仰着脑袋等它根本不能吃的东西。

      她看了他两秒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江砚换鞋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温梨明显不信。

      可没有追问。

      “先吃饭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江砚走过去。

      温梨刚转身。

      腰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江砚很少在她做饭的时候这样。

      尤其是没有任何前因。

      温梨手里还拿着汤勺。

      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手。

      然后笑起来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今天怎么这么黏?”

      江砚没有回答。

      只是低头。

      脸侧轻轻贴到她头发上。

      温梨感觉到了。

      也没再逗。

      她把汤勺放下。

      转过身。

      两只手自然搭到他肩上。

      江砚低头看她。

      温梨问:“想抱?”

      他停了两秒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立刻往前靠。

      整个人贴进怀里。

      “那抱。”

      江砚手臂收紧。

      温梨的身体柔软又熟悉。

      腰在哪里。

      肩膀在哪里。

      她靠过来的时候会习惯把脸贴在哪边。

      这些东西他甚至不用低头看。

      全部知道。

      温梨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。

      忽然很轻地说: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别担心。”

      江砚动作停住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她抬头。

      眼睛弯弯的。

      “我会照顾好我自己。”

      江砚看着她。

     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。

      温梨完全不知道今天江家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只是以为他还在担心出国以后的事情。

      所以继续说:“工作我不会乱丢,项目也会做好。想去找你的时候我会先看自己有没有时间,不会逞强。”

      她甚至抬手碰了碰他眉心。

      “这样可以了吗?”

      江砚看了她很久。

      最后握住那只手。

      拉下来。

      低头亲了一下她掌心。

      温梨愣住。

      江砚很少做这种动作。

      她耳朵一下有点红。

      “干嘛。”

      江砚没解释。

      只是重新把她抱进怀里。

      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可他真正害怕的。

      已经不是她照顾不好自己。

      而是有一天。

      她明明照顾得很好。

      明明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的。

      却还是因为爱他,失去了某些此刻根本无法预见的东西。

      然后很多年以后。

      有人问她。

      后悔吗?

      她像林琬一样笑。

      说——

      人哪有一辈子什么都不后悔。

      江砚闭上眼。

      手臂一点一点收紧。

      温梨被抱得有些紧。

      却没有推。

      只在他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后背。

      “阿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汤要凉了。”

      江砚还是没松。

      温梨忍不住笑。

      “先吃饭好不好?”

      过了几秒。

      他终于低声说:

      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
      温梨一下安静。

      然后更乖地靠回去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厨房里的灯很暖。

      汤还在锅里冒着一点很轻的热气。

      年糕坐在两个人脚边,等了半天也没人理,最后自己趴下来。

      那一刻他们离得那么近。

      近到江砚只要低头,就能亲到温梨的头发。

     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她呼吸时胸口很轻的起伏。

      而他第一次真正害怕。

      爱一个人如果意味着让她拥有选择。

      那么也意味着。

      他必须允许她选择一些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