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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我去找你 出发日期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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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砚真正确定要走,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。
欧洲那边把新的谈判节点重新排过,最迟下周必须有人到现场。陈叔把机票和行程表一起发给他时,江砚正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,屏幕上还是另一个消费项目的财务模型,手机震了一下,他低头扫见日期,手指在桌边停了两秒,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。
程放正在讲一家公司的渠道数据,说到一半发现他没反应,抬头问:“Evan?”
江砚回神,只看了一眼屏幕:“第三季度线下店数量涨了百分之二十七,单店收入只涨百分之四,你们为什么还在用原来的坪效假设?”
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。
负责模型的人低头去翻底表,程放看了江砚一会儿,没再问他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。会议又继续开了四十分钟,直到最后一个人出去,程放才关上门,倚在桌边问:“定了?”
江砚摘下眼镜:“下周。”
程放脸上的玩笑也收掉一点: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?”
江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已经很讨厌这个问题。因为任何一个准确答案都没有,而所有模糊答案听起来都很糟。
“第一段先过去六周左右。”江砚把电脑合上,“后面看情况。”
程放点了下头,过了会儿才说:“你这边我能接的先替你接。几个项目如果真走到投委会,我提前把材料给你。”
江砚看他一眼:“我不是辞职。”
“知道。”程放笑了一下,“你现在这个脸色比较像要去流放。”
如果是平时,江砚大概已经让他滚。
今天却只是很淡地说:“差不多。”
程放反而愣了一下。
他很少见江砚承认某件事让自己不高兴。尤其是这种并没有任何解决意义的情绪,江砚通常连说都懒得说。
程放想了想:“温梨知道日期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今天最好说。”
江砚抬眼。
程放非常识趣地举了下手:“当我没教你谈恋爱。”
说完马上走。
门关上以后,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砚坐在那里没动,手机屏幕还停在陈叔发来的行程表上。
下周二。
他原本以为真正定下来以后,事情反而会简单一点。机票有日期,会议有日期,第一阶段也终于有一个大概范围,总比之前一团没有边界的“可能”好。
可他第一反应居然是——
温梨下周二有没有工作。
紧接着又想起,她前几天说品牌方新的样品大概也在下周送到。
然后是冰箱里的牛奶,年糕下一次驱虫,浴室里她快用完的洗发水。
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件和欧洲资产重组有关系,却毫无道理地一起出现在他脑子里。
江砚闭了下眼。突然有一点理解程放为什么说像流放。
温梨那天比他早回家。
江砚推门的时候,她正跪坐在地毯上拆快递。
客厅里铺了一地包装纸,年糕已经抢走一只纸箱,半个身体都钻进去,只留一截尾巴在外面。温梨手里拿着一个圆猫的陶瓷样品,听见门响,立刻转头,眼睛亮得特别明显。
“阿砚,你快来看。”
江砚站在玄关。
那句原本已经在车里想过很多次的“下周二走”,忽然被压了回去。
温梨完全没有察觉,抱着那只陶瓷猫跑过来:“他们今天把第一批打样寄过来了,你看这个耳朵是不是比效果图好?”
江砚低头看。
圆猫做成了很小的桌面摆件,整体颜色压得很柔,耳朵比最开始的方案稍微圆一点,眼睛却保留了温梨坚持的比例,没有为了所谓“萌感”刻意放大。
“挺好。”
温梨马上看他:“具体。”
江砚:“……”
这已经成了她的固定要求。
“轮廓比上一次干净。”他把包放下来,又看了一眼,“颜色也没那么廉价。”
温梨瞬间满意:“我就说上次那个粉太亮了。”
她抱着摆件重新往客厅走,边走边说:“还有一个布包,我觉得印刷也不错,但是品牌方想把logo再放大一点,我还没同意。我觉得太大会把猫挤掉,好像到底谁才是主角都不知道了。”
江砚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蹲回地毯。
长发松松束在脑后,米白色针织衫袖子卷到手肘,小腿露在裙摆下面,旁边一堆都是她自己的东西——样品、色卡、修改意见、下一批需要确认的图纸。
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。
不是一年前那个画一只小猫,还要犹豫有没有人愿意看的温梨了。
或者说,还是她。只是那个小小的世界真的开始往外长。
江砚站着看了几秒。
温梨终于发现他今天有点反常。
“你怎么不换衣服?”
“马上。”
“是不是累?”
江砚原本想说没有,可她已经抬起脸看过来。
他顿了一下:“有一点。”
温梨立刻把手里的样品放下。
“那你先坐。”
江砚看她:“不拆了?”
“等一下拆也不会跑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江砚反而安静了一瞬。
温梨已经从地毯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大概跪得太久,起身时腿麻了一下,身体轻轻晃了晃。
江砚手比她反应更快,一把扶住腰。
“腿麻?”
“有一点。”
温梨顺势往他身上靠。
江砚低头看她。
“还跪那么久?”
平时语气里大概要再带一点嫌弃,今天却只皱了皱眉。
温梨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:“你今天好乖。”
江砚:“?”
“没有骂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骂你?”
“你会说我活该。”
江砚沉默。
确实说过。
温梨一看他这个表情,笑得更开心,索性直接抱住他的腰:“今天为什么这么温柔?”
江砚的手原本还扶在她后腰。听见这句话,动作慢了一点。
温梨没再笑,她太熟悉他。一点点停顿都能感觉出来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定了?”
江砚低头。
两个人对视几秒。
最后他说:“下周二。”
温梨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。
只是很轻地停住。
“哦。”
江砚手掌沿着她后腰收紧一点。
“第一段大概六周。”
“六周。”
温梨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把这个长度真正放进生活里。
过了会儿,她问:“中间回来吗?”
“应该有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还没定。”
温梨点点头,没有马上说别的。
江砚看着她,心里那种不舒服又开始往上浮。
他宁愿她问,问很多也行,甚至不高兴都可以。偏偏温梨只是站在那里想。
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抬头:“那我们这几天得买东西。”
江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要带的呀。”
她已经开始认真了,“六周肯定不能按普通出差收,我记得你那边有些衣服需要送洗。还有药,你胃不好,常用的最好也带一点。”
说到这里,温梨忽然停住。
又问:“那边住哪里?”
“公寓。”
“有厨房吗?”
江砚:“……”
“应该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温梨明显松了一点,“至少你不想吃外面的时候还能弄一点。”
江砚看着她。
终于问:“你不难过?”
温梨愣住。
然后眼睛慢慢软下来。
“难过呀。”
她没有装,伸手重新抱住他,脸贴在他胸前。
“可是你都要走了,我总不能只顾着难过吧。”
江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温梨在他怀里又说:“而且六周不是一辈子。”
停了一下。
她声音更轻。
“我可以去找你。”
江砚手臂瞬间僵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温梨感觉到了。
她抬头。
“又不行?”
这次没有生气,只是看他。
江砚原本那句“没必要”已经到了嘴边,看见她眼睛以后,还是咽下去。
过了几秒,他只说:“到时候看你的工作。”
温梨没有马上笑。
盯着他确认了一会儿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敷衍我?”
“不是。”
她这才重新抱回去。
“那就好。”
江砚低头,下巴轻轻碰到她发顶,却没有觉得轻松。
两天以后。
温梨从衣柜里拖出一个很大的深色旅行箱。
第一次看见时,她就已经判断这个箱子肯定也不便宜。现在她连查都懒得查,直接打开铺在卧室地板上,盘腿坐在旁边给江砚分衣服。
“这件要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件呢?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我很喜欢。”
江砚正在旁边回邮件,闻言抬头:“所以?”
温梨抱着那件深灰色针织衫:“我喜欢看你穿。”
江砚看了两秒。
“那放。”
温梨立刻笑。
“你现在很好说话。”
“别得寸进尺。”
这才有一点正常。
温梨满意地把衣服叠好。
她对江砚衣柜里的东西已经熟得离谱,哪件容易皱,哪件必须挂起来,哪件最好单独装,都知道得七七八八。甚至翻到一半,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只很薄的防尘袋,才想起来里面是一双几乎没见他穿过的鞋。
“这个带吗?”
江砚扫一眼:“不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必要。”
温梨低头看看。
又看他。
“是不是很贵?”
江砚:“……”
“我不查。”
她立刻保证,“纯好奇。”
江砚懒得理她。
温梨自己笑起来,把鞋重新收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始找袜子。明明给江砚收,最后却先发现自己少了一只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白袜子是不是在你那边?”
“哪只?”
“有小樱桃的。”
江砚抬头,看了她一会儿。最后放下电脑,起身去另一边柜子。真从自己叠好的衣服中间找出来。
温梨震惊:“为什么在你这里?”
“洗完收错了。”
“你收的?”
“嗯。”
她伸手接。
江砚却没有递。
视线往下。
温梨现在盘腿坐在地毯上,右脚穿着袜子,左脚光着。
江砚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另一只呢?”
“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脱了。”
“地上不冷?”
“有地毯。”
他没说话,直接走到她面前,单膝蹲下。
温梨一看这个动作,自己先笑。
“我可以穿。”
江砚握住她脚踝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她马上闭嘴。
江砚把那只袜子套到她脚上。
手指从脚尖慢慢往后理,最后把袜口顺到脚踝上方。温梨的脚很小,皮肤又白,被他一只手托住以后显得更明显。
她低头看着。
忽然不说话了。
江砚抬眼:“又怎么?”
温梨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:“你去了以后就没人给我穿袜子了。”
江砚动作停住。这句话明明是玩笑,温梨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,他却没有立刻跟着逗她,只是把袜口最后一点褶皱拉平,然后握着她脚踝没有马上松手。
温梨察觉到。
低头看他。
江砚垂着眼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自己穿。”
语气还是平的。
却没有半点毒舌的意思。
温梨眼睛慢慢软下来。
“好。”
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。
“我会。”
他松开手站起来,温梨却顺势抱住他腰,脸贴在腹部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抱一下。”
江砚低头。
下一秒手已经落到她后脑。
“嗯。”
行李收到后面完全失控。最开始只是温梨帮他选衣服,后来变成两个人都坐到床边。
旅行箱还敞在地上。
温梨原本只是靠一下,不知道怎么就侧坐到了江砚腿上。
她已经完全习惯这个位置。
两条腿斜斜搭出去,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欧洲那边的天气,另一只手自然环在他肩后。江砚一只手搂着她腰,另一只手还在回复工作消息。
两个人各做各的,亲密得没有任何特别。
温梨查了一会儿:“比这里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厚大衣得带。”
“到了再买也行。”
“为什么要重新买?”
“少拿东西。”
温梨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嫌我给你收太多?”
江砚低头:“是。”
“那我走。”
她嘴上说走,身体一点没动。
江砚甚至手都没松。
温梨等了三秒。
自己先笑。
“你也没有让我走。”
“你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她把手机放下。
双手都环住他脖子。
“因为舍不得。”
这句话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
江砚也已经不再回避。
只是看她。
“嗯。”
温梨凑过去亲了一下他脸侧。
“你也舍不得。”
“嗯。”
又亲一下。
“特别舍不得。”
江砚终于握住她后颈。
“不许得寸进尺。”
温梨眼睛弯起来。
“你没有否认。”
下一秒。
江砚低头亲她。
温梨刚开始还在笑。
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。
两个人离得太近,江砚的手从她后颈慢慢落到腰侧,把人往自己身上带了一点。温梨很自然地顺着他靠近,膝盖碰到他腿侧,长发从肩后落下来。
吻到一半。
她忽然小声说:“阿砚。”
江砚没退远。
“嗯?”
温梨看着他。
眼睛很亮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天都要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失踪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去找你的时候,你来机场接我。”
江砚动作停了一瞬。
温梨立刻感觉到了,她原本还环着他脖子,眼神慢慢变得认真一点。
“你又不想我去?”
江砚看着她。那一瞬间,他其实很想说是。
想告诉她别过去。
他已经看过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,几乎没有一周真正空下来。她去了以后也不会是两个人悠闲住在一起,她可能会为了等他把自己的工作挪来挪去,可能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画稿,可能他半夜回来,她还会像现在一样问他有没有吃东西。
江砚只要想到这些,第一反应就是拒绝。
可温梨就在他怀里,而且她已经因为他的停顿有一点不高兴。
不是很严重。
只是眼睛里的笑淡了一点。
江砚那些话就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他手掌从她腰侧往上。
轻轻摸了一下她后颈。
“不是。”
温梨看他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过去以后前面会很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没时间陪你。”
温梨想了一下:“我又不是去旅游。”
江砚眉头皱起来。
她马上补充:“我也会工作呀。”
“梨梨。”
“嗯?”
江砚看着她,最后还是没有说“不行”。
只说:“到时候我们再看时间。”
温梨眼睛慢慢弯回来。
“好。”
然后像是奖励一样,亲了一下他。
江砚没有马上回应,只是抱着她。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次退让变得舒服一点。
恰恰相反,那种说不清的焦躁越来越重。
第二天。江砚下午回来时,她正坐在工作室里和编辑通电话。
门开着。
他本来只是准备叫她吃饭。
走到门口,却听见温梨说:“如果只是完整分镜和修图,我可以远程做。线下活动还是按原来的时间,我会回来。”
江砚脚步停住。
电话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。
温梨低头翻日程本。
“不是长期在国外。”
她笑了一下,“就是可能过去住一阵。”
江砚站在门外。
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。
温梨还没看见他。
继续说:“联名那边我也问过了,下一阶段主要是视觉确认,如果他们没有临时加线下会,我应该都可以线上。”
又聊了一会儿。
电话才挂。
温梨刚准备继续写东西。
一抬头。
终于看见江砚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刚刚。”
她立刻笑:“怎么不叫我?”
江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目光落到她日程本。
“你在排什么?”
温梨低头看了一眼。
非常自然:“后面的工作呀。”
“为什么要重新排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去找你的时候方便一点。”
江砚下颌明显绷住。
温梨看见了。
这一次没有马上笑着略过去。
她把笔放下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是不想我去?”
工作室安静下来。
江砚看着她,原本最熟悉的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。
不行。
可他忍住了。
因为温梨前几天才说。
不要自己想完以后直接通知她结果。
他答应过。
江砚走进去。
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你现在这个项目刚开始。”
温梨点头:“嗯。”
“后面不确定会有多少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没必要为了我重新排。”
温梨想了想。
“我没有为了你把工作取消。”
江砚没说话。
她把日程本转给他看。
上面排得其实很清楚。
哪些必须线下。
哪些可以远程。
品牌项目的几个节点也都用不同符号标出来。
没有一项被她直接划掉。
“你看。”
温梨指给他,“这个要去出版社,我肯定在国内。这个品牌拍摄我也会回来。中间这一段主要是画稿,所以如果你那边情况合适,我可以过去。”
她抬头。
“我不是把我的工作扔掉。”
江砚当然看得出来。
正因为看得出来。
才更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温梨继续:“而且我还没有决定要去多久。”
“可能就十天。”
“也可能两周。”
“我们到时候再看。”
每一句都很合理。
合理到江砚找不到一个真正足够让她放弃的理由。
他最终只说:“来回会很累。”
温梨看着他。
过了两秒。
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好像我妈妈。”
江砚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我说我要做一件事,你先帮我想累不累、麻不麻烦、会不会后悔。”
她没有责怪。
甚至语气还是软的。
“可是累不累,我可以自己试试呀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江砚却突然沉默。
温梨看他不说话,反而伸手碰碰他手背。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。”
江砚抬眼。
温梨的手指已经慢慢钻进他掌心。
“但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想办法吗?”
江砚握住她。
很久以后。
“嗯。”
温梨这才重新笑。
“所以先这样。”
她把日程本翻回来。
“等你到了以后,我们再看。”
江砚没有再反对。
可他看着那几页被温梨认真重新排过的日程。
心里第一次出现一个非常清晰、也非常令他不安的画面。
她为了自己的航班改工作,为了自己的会议调整活动,在陌生的地方等他回去。
也许今天只是两周。
下一次呢?
再下一次呢?
如果这件事真的持续两年,她是不是会越来越习惯围着他的时间修改自己的生活?
温梨根本没有说过这些。
甚至没有做。
可江砚已经开始提前看见那个最坏的版本。
这是他工作里用了很多年的习惯。做任何决定以前,先看 downside。先看最差情况。先问如果事情坏到最后,会失去什么。
过去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。
他还不知道,有一天,它也会毁掉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。
她小声问:“你是不是很怕我因为你受影响?”
江砚身体明显停住。
这一次。
温梨不是随口说。
她已经慢慢感觉出来。
每次她提去欧洲。
江砚最先想到的都不是他们能不能见面。
而是她的工作。
她的项目。
她会不会累。
江砚抱着她。
没有立即回答。
温梨也没催。
很久以后。
他才低声说:“你现在很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工作。”
江砚看着她,“刚开始往上走。”
温梨眼睛慢慢软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没必要因为我改变。”
她听完。
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问:“什么叫改变?”
江砚皱眉。
温梨却没有等他回答。
自己慢慢说:“我跟你谈恋爱以后,本来就在改变呀。”
江砚看她。
“我以前一个人吃饭,现在很多时候两个人。”
“以前年糕是我一个人的,现在它有爸爸。”
“以前我晚上想画到几点就画到几点,现在有人会在十二点过来叫我睡觉。”
她说到这里自己笑起来。
“以前也没人给我穿袜子。”
江砚:“……”
温梨眼睛弯得更明显。
“这些也都是改变。”
“可是我不觉得不好。”
江砚没有说话。
温梨看着他。
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阿砚,改变不一定就是放弃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房间安静了很久。
江砚知道她说得对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。
最后他伸手轻轻把她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
温梨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低头亲他,像这个问题已经解决。
江砚抱着她。
也真的希望自己已经解决了。
可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江家。
江正廷正在书房外的小客厅看文件。
医生不让工作。
他就把“看文件”解释成休息。
林琬说了两次没用。
最后干脆把一部分东西收走。
江砚进门时刚好看见。
“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?”
江正廷抬眼:“一大早回来就是为了骂我?”
“医生说休息。”
“我没开会。”
“所以看报表不算工作?”
江正廷懒得跟他争。
问:“行李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温梨怎么说?”
江砚眼神微微冷下来。
“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江正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出去那么久,她不去?”
江砚没回答。
江正廷语气非常自然:“她那个工作不是画画?带台电脑不就行了。”
江砚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“她有自己的项目。”
“项目在哪里不能做?”
“有活动,有合作方,有工作室。”
“来回飞就是了。”
江正廷翻了一页文件,甚至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争论的话,“她要是真想跟你过,以后总要适应你的安排。”
江砚整个人忽然安静。
江正廷还在继续:“你母亲当年跟我去国外的时候,比她现在麻烦得多。工作也停了,朋友都在国内,不也——”
“她不是我妈。”
江砚开口。
声音极冷。
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林琬原本站在一旁倒水。
动作也停住。
江正廷抬头。
父子两个对视。
“我知道她不是。”
“那就别拿她们两个比。”
江正廷皱眉:“我只是告诉你,一个家庭不可能永远每个人都只顾自己。总有人要配合。”
江砚看着他。
“所以一直都是我妈配合你。”
江正廷脸色也变了。
“江砚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
林琬轻声:“阿砚。”
江砚没有回头。
江正廷沉默片刻。
最后说:“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就是这一句。
江砚忽然彻底不说话了。
她自己的选择。
昨天晚上。
温梨坐在他腿上说的也是——
我可以自己试试。
改变不一定就是放弃。
如果那是我愿意的呢?
江砚站在那里。
第一次发现这两组完全不同的话,居然可以在某个地方危险地重叠。
林琬似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。
“阿砚。”
他回神。
没有再和江正廷吵。
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转身往外走。
林琬跟出来。
走廊很安静。
她停在他身后:“你爸爸说话不好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江砚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。
忽然问:“妈。”
林琬愣了一下。
“嗯?”
江砚没有回头。
声音很低。
“你当年真的一点都没后悔?”
林琬安静下来。
很久。
久到江砚终于转身。
她脸上仍旧是很温柔的神情。
只是那一刻没有像过去一样马上回答“没有”。
最后她笑了笑。
“人哪有一辈子什么都不后悔。”
江砚站在那里。
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林琬看着他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温梨想过去陪你?”
江砚没有说话。
林琬很快明白。
她沉默一会儿,才说:“那你问她自己。”
江砚抬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愿不愿意,有多愿意,愿意到什么程度。”
林琬看着他。
“这些你得问她。”
“别问我。”
这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。
江砚却站在那里很久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。
自己刚才第一反应确实是——
想从母亲这里得到一个答案。
一个能够证明他拒绝温梨是正确的答案。
而不是去问温梨。
林琬没有再说。
只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手臂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她应该还等你吃饭。”
江砚垂眼。
没有回答。
那天晚上。
温梨真的在等。
门一开。
她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阿砚,回来啦。”
江砚站在玄关。
看着她。
温梨今天把头发高高挽起来,穿着一件很软的浅色家居裙,手里还拿着汤勺。年糕蹲在旁边,仰着脑袋等它根本不能吃的东西。
她看了他两秒。
“怎么了?”
江砚换鞋。
“没什么。”
温梨明显不信。
可没有追问。
“先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江砚走过去。
温梨刚转身。
腰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。
她愣了一下。
江砚很少在她做饭的时候这样。
尤其是没有任何前因。
温梨手里还拿着汤勺。
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手。
然后笑起来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黏?”
江砚没有回答。
只是低头。
脸侧轻轻贴到她头发上。
温梨感觉到了。
也没再逗。
她把汤勺放下。
转过身。
两只手自然搭到他肩上。
江砚低头看她。
温梨问:“想抱?”
他停了两秒。
“嗯。”
她立刻往前靠。
整个人贴进怀里。
“那抱。”
江砚手臂收紧。
温梨的身体柔软又熟悉。
腰在哪里。
肩膀在哪里。
她靠过来的时候会习惯把脸贴在哪边。
这些东西他甚至不用低头看。
全部知道。
温梨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。
忽然很轻地说: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担心。”
江砚动作停住。
“什么?”
她抬头。
眼睛弯弯的。
“我会照顾好我自己。”
江砚看着她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。
温梨完全不知道今天江家发生了什么。
只是以为他还在担心出国以后的事情。
所以继续说:“工作我不会乱丢,项目也会做好。想去找你的时候我会先看自己有没有时间,不会逞强。”
她甚至抬手碰了碰他眉心。
“这样可以了吗?”
江砚看了她很久。
最后握住那只手。
拉下来。
低头亲了一下她掌心。
温梨愣住。
江砚很少做这种动作。
她耳朵一下有点红。
“干嘛。”
江砚没解释。
只是重新把她抱进怀里。
声音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可他真正害怕的。
已经不是她照顾不好自己。
而是有一天。
她明明照顾得很好。
明明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的。
却还是因为爱他,失去了某些此刻根本无法预见的东西。
然后很多年以后。
有人问她。
后悔吗?
她像林琬一样笑。
说——
人哪有一辈子什么都不后悔。
江砚闭上眼。
手臂一点一点收紧。
温梨被抱得有些紧。
却没有推。
只在他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后背。
“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汤要凉了。”
江砚还是没松。
温梨忍不住笑。
“先吃饭好不好?”
过了几秒。
他终于低声说:
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温梨一下安静。
然后更乖地靠回去。
“好。”
厨房里的灯很暖。
汤还在锅里冒着一点很轻的热气。
年糕坐在两个人脚边,等了半天也没人理,最后自己趴下来。
那一刻他们离得那么近。
近到江砚只要低头,就能亲到温梨的头发。
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她呼吸时胸口很轻的起伏。
而他第一次真正害怕。
爱一个人如果意味着让她拥有选择。
那么也意味着。
他必须允许她选择一些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