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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梧桐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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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铺这些年,来淘书的客人不少,可大多挑完书就走,很少有人安安静静坐下来读。更别说像现在这样,隔着一道门帘,各做各的事,互不打扰,却又莫名地和谐。仿佛这间飘着墨香的旧书铺里,本来就该有两个人,一个修书,一个看书,伴着雨声与桂香,消磨一整个闲散的午后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点没来由的念头甩开,低头继续做事。
雨下到未时末,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。
沈清和放下书,走到里间门口告辞。他的衣衫已经干得差不多了,脸色也缓过来些,只是唇色依旧偏淡。
“雨小了,我先回去。今日多谢苏店家的茶,还有收书的事,劳烦了。”
“沈先生客气了。” 苏砚送他到门口,“路上滑,慢些走。”
沈清和点点头,撑开手里的竹骨油纸伞,走进了濛濛雨雾里。灰蓝色的身影渐渐远去,伞沿滴着水珠,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转过巷口便看不见了。
苏砚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,裹着满巷桂香。她转身回去,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松香与茶香,混着旧纸与墨气,比平日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。
回到书桌前,她见外间桌上放着那本沈清和翻过的《六朝文絜》,书页在 “山沓水匝,树杂云合” 那一页折了个小小的角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把折角抚平,指尖碰到纸页,仿佛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余温。
傍晚时分,雨彻底停了。
苏砚掩了铺门做饭,晚饭很简单,一碗白米粥,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,还有半块张阿婆送的枣糕。她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吃,雨后的空气清透得很,桂花树被洗得油亮,金粟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几朵,落在粥碗里,甜丝丝的。
吃过饭,她点了油灯,把今日沈清和送来的三本旧书又仔细核对了一遍,在麻纸登记本上一一记清楚。翻到那本手抄诗集时,她顿了顿。
诗集的字写得极好,笔锋秀丽却有筋骨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软字。每首诗旁都有小字批注,字迹更沉稳遒劲,想来是后来人添的。她随手翻到最后一页,见角落写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辛丑年秋,于姑苏客舍书。”
辛丑年,算下来已是二十年前了。
也不知这本诗集的主人是谁,和沈清和又是什么关系。看他那般珍视这些旧书,想来都是藏着旧事的念想吧。
苏砚没再多想,把书仔细收好,吹熄了油灯。
巷尾的小院里,沈清和正坐在灯下,手里摩挲着一枚温玉佩。玉佩雕着简单的兰草纹,触手温润,是旧物。
他想起白日里伸手扶她的那一下。她的胳膊很细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清瘦的骨感,身子站稳了便立刻退开半步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还有她低头修书时的模样,长睫垂着,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,连雨声大了都没察觉。
他低头轻轻咳了两声,把玉佩收进红木匣子里。窗外云散了,月光透进来,洒在满院的青砖上。
他本是为了避纷扰才搬到这偏僻小巷,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便是青灯古卷,一潭死水。没想到不过两日,这巷子里的桂香、墨香,还有那间旧书铺里安静的姑娘,竟像一缕温软的风,悄无声息地吹进了他沉寂许久的日子里。
夜风吹过梧桐叶,沙沙地响。青石巷安睡在月色里,拾简斋的灯早已灭了,巷尾的灯,却亮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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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柔和,晨光透过窗棂铺在红木书桌上,像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素纱。苏砚坐在桌前,正给一套补好的《千家诗》做书衣。
做书衣是修书的最后一道工序,也是最见心思的活。她选了藏青色的细棉布,是年前从布庄裁来的余料,厚实密实,洗过两回水不褪色,最适合裹旧书。先按书页大小裁好硬纸衬,四边各留出三分折边,再用狼毫笔蘸了稀糨糊,细细抹在棉布背面。糨糊不能多,多了会透出来染脏布面;也不能少,少了粘不牢,翻几次就起边。她手腕稳得很,一笔抹过去,薄匀透亮,连个气泡都没有。
棉布裱在硬纸上,边角处要斜斜剪个小口,折进去才服帖。她指尖捏着布边一点点压平,再取过那块汉白玉砑石,顺着折痕慢慢碾过去。砑石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,压过的地方平整挺括,连针脚都不用半分,全靠糨糊与力道粘得结实。这是苏家传了三代的老法子,做出来的书衣耐磨耐潮,还不会磨伤书页边缘。
爷爷在世时常说,书衣是书的衣裳,得做得合身妥帖,就像给人做棉袄,暖不暖、称不称身,只有穿的人知道。苏砚那时候还小,蹲在边上看爷爷做书衣,总偷偷拿碎布给布娃娃做小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的,爷爷也不骂,只笑着说她手巧,长大了定是个好修书匠。
正压着最后一页书角,外间传来脚步声,张阿婆挎着菜篮子掀了门帘进来。
“阿砚啊,忙呢?” 阿婆脸上带着笑,篮子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,鲜灵灵的,“刚从前街菜农那挑的霜打小青菜,甜得很,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,拿一把去。”
她说着,就抽出一把最嫩的塞到苏砚手里。菜叶上的露水沾了苏砚一手,凉丝丝的。
“阿婆总给我拿东西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 苏砚接过菜,转身给阿婆倒了杯热茶,“快坐会儿歇歇。”
张阿婆坐下喝了口茶,话匣子就开了:“你说巷尾那沈先生,真是个难得的厚道人。昨日王阿公推菜车进巷,轮子卡石板缝里了,老人家怎么都推不动,正好沈先生路过,上去就帮着抬了半天,弄得裤脚都沾了泥。阿公要给他塞两颗白菜,他说什么都不肯要,摆摆手就走了。看着文文弱弱一个读书人,倒有把子力气,心也善。”
苏砚手里的砑石顿了顿,指尖划过平整的藏青布面,轻声应道:“是挺好的,前几日下雨,也帮我收了补纸。”
“可不是嘛,邻里邻居的,就该互相照应。” 张阿婆笑得意味深长,“你一个姑娘家守着铺子,往后有个重活累活,喊他一声就是,我看那孩子是个乐意帮忙的。”
苏砚脸上微热,低头接着压书衣,没接话。阿婆坐了会儿,惦记着家里蒸的糕,又挎着篮子匆匆走了。
巳时刚过,铺子里来了个小少年。十三四岁的年纪,穿一身灰布短打,袖口磨得发毛,手上沾着点油渍,像是前街杂货铺的学徒。他站在门口踟蹰了半天,捏着兜里的铜板蹭了蹭鞋底,才小声问:“店家姐姐,请问…… 有没有便宜点的话本?”
苏砚放下手里的活,笑着引他到第三排书架前:“要看哪一类的?才子佳人的,还是江湖侠义的?”
少年脸涨得通红,挠了挠头:“就…… 就大家常看的那种,我攒了半个月的钱,想、想买本看看。”
苏砚从最下层抽出一本半旧的《西厢记》残本,书页边角有点磨毛,书脊重新订过,内容却是全的。“这本行吗?虽是残本,故事不缺,算你二十文就好。”
少年眼睛亮了亮,赶紧掏出兜里的铜板,数来数去只有十七文,指尖都攥红了,窘迫得头都抬不起来:“对不住,我、我还差三文,下次发了月钱再补上行吗?我就住在巷尾,杂货铺的学徒,不会赖账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 苏砚把书递给他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压花书签,是去年用金桂压的,封在薄蜡纸里,还带着淡香,“就十八文吧,多的不用补了。这个送你,夹书里做记号。”
少年又惊又喜,接过书和书签,连着鞠了好几个躬,攥着书高高兴兴地跑了,出门时差点绊到门槛,惹得苏砚笑了半天。
人刚走,沈清和就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是普通的杭绸,洗得软了,衬得人愈发清俊,像枝浸了露水的白竹。手里卷着半张纸,进门先微微颔首,嗓音清润:“苏店家,打扰了。前几日买的《蜀地山川志》里提了几条古驿道,我想找《寰宇通志》核对一下,不知你这里可有残本?”
“有的,只是不全,只剩两册,缺了西南卷。” 苏砚引着他往里走,“在最上层书架,我搬梯子给您拿?”
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 沈清和跟着她进了里间,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书衣上。藏青色的布面平整如镜,边角折得笔直,连糨糊的痕迹都看不出半分。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,“这书衣做得真精致,比我从前在京中见过的修书师傅做得还妥帖。”
“就是顺手的活。” 苏砚低头把砑石收进木盒,“旧书换件新衣裳,仔细收着,能多存几十年。”
“是啊。” 沈清和轻声叹道,“纸寿千年,书比人经老。好好护着,能传好几代人。”
他说着,目光不经意扫向窗外。院角的桂树开得正盛,金灿灿的一团团压在枝头上,风一吹,细碎的金粟簌簌往下落,飘在窗台上,连窗棂都沾了甜香。
“这桂树开得真好。” 他说,“我今早从巷口走,半条街都闻见香味了。”
“开了快十天了,再几日盛期过了就该落了。” 苏砚也抬头望了眼窗外,“我正说今日打些下来,腌成桂花糖存着,冬天泡茶、做糕都能用,不然落了也是可惜。”
她说着,起身去搬墙角的竹梯。那梯子是老竹做的,沉得很,她抱着梯子腿,刚用力挪了半步,胳膊就有点发酸。
“我来吧。” 沈清和上前一步,伸手扶住梯子另一头。他的手指节分明,扶着竹杆稳稳的,指尖离她的手背只有寸许距离。苏砚下意识地松了手,往后退了半步,低声道:“那就麻烦沈先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