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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拾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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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梯靠在树干上,晃了晃。沈清和挽起袖口,露出清瘦的手腕,骨节很明显,腕内侧还有一点浅淡的旧疤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踩着梯子慢慢爬上去,接过苏砚递上来的细竹竿,回头问:“都打下来吗?”
“轻些敲就行,别打坏了枝桠。” 苏砚在下面仰着头叮嘱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微微眯起眼,“靠里面的嫩枝就留着,够不着也没关系,给鸟雀留些啄食。”
“好。” 沈清和应了一声,手里的竹竿轻轻敲在花枝上。
霎时间,金红色的桂花簌簌往下落,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金雨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花瓣上,闪着星星点点的光。花瓣落在铺好的竹席上,落在苏砚的发梢、肩头,也落在沈清和的衣襟、发带上。空气里的甜香瞬间浓了起来,混着阳光的暖意,吸一口气,连肺腑都浸得发甜。
苏砚蹲在竹席边,把落在席子外的花瓣捡到竹筐里。她低着头,长发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下来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。桂花落在她的发间,像别了小小的金饰,金灿灿的,很是好看。
沈清和站在梯子上,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。风一吹,一片细碎的花瓣飘到她睫毛上,她眨了眨眼,抬手胡乱拂了一下,没拂掉,反倒眯起了眼睛,样子有点茫然的可爱。他手里的竹竿顿了顿,忽然觉得时光都慢了下来。风是慢的,花香是慢的,连落在竹席上的花瓣,都像是慢动作。
打了小半刻钟,低处的花枝都敲得差不多了。沈清和从梯子上下来,月白长衫上落了不少桂花,肩头、衣襟上星星点点的金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“高处的就不打了。” 他把竹竿靠在墙边,“留着慢慢落,巷子里也能多香几日。”
“够了。” 苏砚笑着指了指竹筐,小半筐金灿灿的花瓣堆得冒尖,“够腌两罐子了,吃到明年开春都够。”
两人蹲在竹席边,一起挑拣混在花瓣里的小枝叶。竹席上的桂花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指尖偶尔碰到一起,又很快错开,像被烫到似的。苏砚心里有点发烫,低头专心挑着碎叶,没敢说话。
还是沈清和先开了口,语气很淡,像随口闲聊:“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也有棵桂树,比这棵还粗些。每到这个时节,我母亲就带着下人打桂花,做桂花糕、酿桂花酒。后来离家久了,就很少吃到家里做的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指尖捏着一片细小的枝叶,目光落在桂花上,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怀念,像风吹过水面,很快就平了。
苏砚抬头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等我腌好了,送一瓶给先生尝尝。虽说比不上家里做的精细,也还算干净。”
“那我就先谢过苏店家了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眼里盛着细碎的阳光,温温软软的。
这时,一片桂花正好落在苏砚的额发边,金闪闪的,很显眼。沈清和看得清楚,指尖动了动,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轻声提醒:“你发上沾了花瓣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抬手胡乱摸了摸,指尖扫过发梢,没摸到。她本来就不擅长打理这些,头发挽得松,一低头就容易乱。
沈清和看着她有点茫然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,微微倾身,伸手轻轻拂了一下她的发梢。指尖擦过她的发丝,软乎乎的,带着桂花的甜香,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。
一片金色的花瓣落在他的指尖。
“好了。” 他收回手,指尖仿佛还留着发丝的触感,轻轻攥了攥,若无其事地把花瓣丢进竹筐里。
苏砚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,从耳尖一直烧到脸颊。她低下头,盯着竹席上的花瓣,声音小小的:“多谢沈先生。”
风卷着桂花飘过来,甜香漫了满院。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专心挑着枝叶,指尖偶尔相碰,又飞快地分开,空气里弥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,像化不开的桂香。
挑完了桂花,沈清和帮忙把竹席和竹筐搬到廊下。他没再多留,说改日再来找书,便告辞了。苏砚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月白色的身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远,衣角上沾的桂花随着脚步轻轻晃,像携了一身碎金。
她站在门口愣了会儿,直到巷口传来卖货郎的摇鼓声,才回过神来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,好像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。她摇了摇头,把这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下去,转身回去处理桂花。
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。苏砚搬了张小矮凳坐在廊下,把桂花摊在竹匾里阴干。不能晒,日头一晒,香气就散了,颜色也会发暗。她指尖捏着细碎的花瓣,一点点挑出里面的碎叶、花梗,动作很慢,很耐心。阳光落在她背上,暖融融的,连身边晾着的补纸都沾了淡淡的桂香。
张阿婆路过时,扒着篱笆看了两眼,笑着打趣:“哟,这是打了桂花准备腌糖啊?我瞧着沈先生刚才从你这出去,是他帮你打的吧?”
苏砚没抬头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。
“我就说那孩子靠谱。” 张阿婆啧啧两声,“性子稳,人也和善,跟你这静性子正好合得来。”
苏砚只当没听见,低头挑着花瓣,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。
到傍晚时分,桂花阴得差不多了,花瓣软乎乎的,香气更沉了些。苏砚找出两个干净的陶罐子,是她母亲当年留下的,青釉带暗纹,洗得发亮。她先用沸水烫了罐子,擦干水汽,再一层白砂糖、一层桂花铺进去,铺得整整齐齐,最后淋上一小勺蜂蜜,密封好罐口。等过上十天半月,糖慢慢融化,浸透了桂花,就是香甜软糯的桂花糖了。
她还特意煮了一小锅糯米小圆子,撒了一把新鲜桂花,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院。盛了满满一碗,放在素木食盒里,想了想,还是打算给沈清和送去。今日多亏了他帮忙,不然她一个人搬梯子、打桂花,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。
巷尾的院子离得不远,走几十步就到了。院门是虚掩着的,门缝里透出点灯光。苏砚站在门口,指尖捏着食盒的提梁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叩了叩铜门环。
“谁?” 里面传来沈清和的声音,带着点书卷气。
“是我,苏砚。” 她小声道,“今日多谢先生帮忙,煮了点桂花小圆子,给先生送一碗。”
门很快开了。沈清和手里还拿着一卷书,发丝有点乱,像是刚从书桌前起身。看见她时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柔和下来:“怎么好意思让你跑一趟。”
他接过食盒,指尖碰到食盒的木梁,暖暖的。他侧身让了让,“进来喝杯茶再走?”
“不了,铺子没人看。” 苏砚往后退了半步,摇摇头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说完,不等沈清和再挽留,就转身快步走了。裙摆扫过青石板,像一阵轻飘飘的风,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
沈清和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,才低头看手里的食盒。素木盒子带着温热,隔着木头都能闻到甜香。他回到院里,石桌上摆着没看完的地志,灯烛摇曳。打开食盒,白瓷碗里盛着糯白的小圆子,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桂花,甜香扑鼻。
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糯米软糯,桂花清甜,甜而不腻,像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。
月光慢慢升起来,洒在青砖地上,银辉遍地。院子里很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他站在院里,手里端着温热的瓷碗,忽然觉得这冷清了许久的院子,好像也沾了点甜丝丝的人气。不再是只有书卷与冷烛,还有了桂香,有了烟火气。
另一边,苏砚回到铺子里,掩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还有点快。她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次主动给男子送吃食。虽说只是邻里间的道谢,可心里总揣着点怪怪的感觉,像含了颗桂花糖,慢慢化着,甜丝丝的,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院角的桂树。月光落在花枝上,镀了一层银边。风一吹,花瓣轻轻落下来,像白日里那场金色的雨。
她低头笑了笑,转身去灶房收拾碗筷。
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,守着一屋子旧书,闻着墨香与桂香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就像平静的水面落了片桂花,漾开了小小的涟漪,一圈一圈,慢慢荡开去。
拾简斋的灯亮了许久,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。巷尾的灯,也亮了许久,和着淡淡的桂香,融进了青石巷温柔的夜色里。
白露一过,晨霜便悄悄攀上了墙根的瓦当。
天刚蒙蒙亮,青石巷的青石板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,踩上去凉丝丝的。拾简斋的木门照例在第一缕晨光里推开,苏砚拎着扫帚站在门槛边,先呼出口白气,再低头扫去门前昨夜落下的梧桐叶。叶子是深黄色的,边缘卷着焦边,踩上去沙沙作响,是秋天扎扎实实的声响。
这几日风大,巷口的老梧桐落叶子落得厉害,一夜下来就能铺薄薄一层。她扫得很慢,扫帚尖轻轻擦过石板缝,把落叶都扫到墙根的竹筐里,攒得多了,晒干了冬天引火用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早点铺传来掀开蒸笼的白汽声,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。
扫完了门脸,她转身回了铺子。里间墙角堆着两大口樟木箱,是前两日城南书商送来的旧书,据说是城西一户没落秀才家散出来的,整整两大箱,论斤收的,品相参差不齐,得逐本清点、除尘、分类,能卖的摆上书架,破损厉害的就留下来慢慢修。今日天朗气清,正好散一散潮气,理一理书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