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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香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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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活最费眼睛,也最磨心性。苏砚坐在窗下,就着晨光俯着身,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竹镊,屏息凝神地挑着纸屑。晨光把她的长睫染成浅金色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晃动的浅影,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一口气吹重了,便将脆薄的纸页吹破一角。
正剔到第三页,外间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,伴着老人苍老的嗓音:“苏家丫头,在里头忙吗?”
是前街的陈老秀才。苏砚应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。
老人穿着半旧的藏青直裰,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,精神头很足。进门先抽了抽鼻子,笑着捻须:“一进青石巷就闻着你这铺子里的纸墨香,比我家那书房还对味。我那套《南华经》不急,就是顺路过来瞧瞧,顺便找两本蒙书。”
“陈老伯快坐。” 苏砚搬了圈椅给他,又沏了杯热茶递过去,“才补完三卷,虫蛀的孔洞多,得慢慢配色补纸,月底前定然给您收拾妥当。蒙学的书有的,您要给小曾孙选?”
“可不是嘛,那小子刚满四岁,该开蒙了。” 陈老秀才喝着茶,眉眼都带着笑,“要版子正、字大的,不伤眼睛,错字少的。”
苏砚引着他走到第二排书架前,取下两套书:“这套是乾隆年间的坊刻本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合订,纸质厚实,字也大;还有这套影宋版的《论语》选本,虽是近年新印的,校订得极仔细,连注疏都没什么错漏。”
陈老秀才逐本翻了翻,指尖摸着字口,越看越满意:“好好好,就这套影宋的,字清清爽爽的,孩子看着也舒服。你选的书,老伯我放心。”
付了六十文钱,老人又拉着她聊了半刻钟,从她爷爷当年修书的旧事,说到如今旧书行的不景气,直夸她手艺比她父亲还稳当,才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。
送走客人,苏砚刚转身要回里间,就见门口光影一动,沈清和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换了件灰蓝色的长衫,料子比昨日的稍细密些,洗得柔软了,依旧素净得没有半点纹饰。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,看起来沉甸甸的。进门先微微颔首,嗓音带着清晨的微凉:“苏店家早。”
“沈先生早。” 苏砚有些意外,没想到他这么早便来,“可是来问修书的事?”
“不是。” 沈清和走到柜台前,解开蓝布包袱,露出三本旧书,“昨日回去整理书箱,又翻出几本残破的,想着一并拿来。若是能修,就麻烦你顺手打理了。”
苏砚低头看去。三本书品相各有不同:最上面一本是《乐府诗集》残卷,书脊彻底散了,封皮都不知丢去了哪里;中间一本山水地志,边角磨得发毛,还有几页撕了斜斜的口子;最底下那本最旧,是册手抄诗集,纸页都泛了深褐,装订的丝线断了大半,页边全是虫蛀的细洞。
她逐本拿起翻看,指尖轻轻摩挲纸纹,心里很快有了数。
“都能修。” 她抬头道,“这本乐府只是散脊,重新装订加个封皮,三十文就够。山水志补页加磨边,五十文。这本手抄的最费事,纸纤维都脆了,得先托一层薄纸再订,虫眼也得逐页补,要八十文。三本加起来一共一百六十文。”
沈清和闻言没有半分犹豫,点头道:“好,那就有劳了。什么时候能取?”
“您不着急的话,月底前和那本册子一并修好。手抄本费功夫,得慢慢做。”
“不急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目光扫过她微湿的指尖,又落向里间桌上的瓷盘与竹镊,“在修昨日那本册子?”
“嗯,先润开霉烂的地方,慢慢剔纸屑。” 苏砚把三本书抱到里间的待修木架上放好,随口客气了一句,“先生要不要坐会儿喝杯茶?今早刚摘的桂花,泡了杯桂花茶。”
她本是寻常待客的客套,没想到沈清和顿了顿,竟轻轻点头:“也好,那就叨扰了。”
苏砚微怔,随即转身去沏茶。茶盏是粗陶的,不名贵,却洗得发亮。她抓了一小撮晾干的金桂撒进去,冲上热水,甜香瞬间漫开来,裹着淡淡的茶气,格外清润。
端茶出来时,沈清和正站在第三排书架前,背对着她翻一本旧词集。灰蓝色长衫衬得他肩背清瘦挺拔,墨发用玉色发带束着,发尾垂在颈后,干净得像雨后的竹枝。他翻书的动作很轻,拇指捏着页脚慢慢掀,连纸页都没发出多大声响。
“沈先生,喝茶。”
沈清和转过身来接茶盏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。两人的指尖都带着点凉意,一碰即分,像两片落叶轻轻擦过水面。苏砚微微垂眸收回手,心里没什么波澜,只觉这位沈先生的手,比寻常读书人更凉些。
“多谢。” 他捧着茶盏吹了吹热气,目光落在里间的书桌上,“苏店家这手艺,是家传的?”
“嗯,爷爷传下来的,父亲也会,我从小在边上看着,慢慢就学会了。” 苏砚回到座位坐下,拿起竹镊接着忙活,“都是熟能生巧的事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”
“这可不是熟能生巧就能成的。” 沈清和没往里进,就站在里间门槛边,目光落在她手上,“补纸要配色,托纸要选纤维相近的,连糨糊的稠稀都得按季节调。没个十年八年沉下心,手稳不住,心也静不下来。”
苏砚抬眼看了他一下,眼里添了点诧异:“沈先生也懂修书?”
“略懂些皮毛。” 他笑了笑,语气平淡,“以前家里旧藏多,常跟着修书师傅打下手,看多了就知道些规矩。只是我手笨,做不来这么细的活。”
他说着,目光静静落在她捏着镊子的手上。那双手很白,指尖纤细,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装饰。捏着细如发丝的竹镊,稳得纹丝不动,连手腕都不带晃一下。他见过不少修书老师傅,大多指节粗糙带着厚茧,这般年轻姑娘家,能有这样的定力,实在难得。
苏砚没再接话,低头继续剔纸屑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竹镊碰着瓷盘的轻响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沈清和也没再开口,就站在门槛边捧着茶盏慢慢喝,目光有时落在她手上,有时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安安静静的,半点也不扰人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风一下子急了,吹得窗户哐当作响,院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成一片。苏砚抬头往窗外望,只见乌云从西边沉沉压过来,天昏地暗的,眼看着就要下大雨。
“不好,后院还晒着补纸。”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。
那些补纸都是按不同年份、颜色裁好的旧纸,摊在晾绳上阴干,要是淋了雨,颜色一晕就全废了。
沈清和也跟着起身:“我帮你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后院。风已经卷了起来,晾绳上的纸片被吹得哗哗翻飞,有几张已经卷了边,眼看就要被风卷走。苏砚急着去收最东边的一叠,脚步匆匆踩在落满桂花的青石板上,脚下一滑,身子猛地往前倾。
“小心。” 沈清和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。
他的手很稳,隔着薄薄的衣袖,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。苏砚站稳身子,低声道了句谢,赶紧伸手去收纸上的夹子。
两人分头忙活,苏砚收东边,沈清和收西边。他动作很利落,收下来的纸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齐,一点都不毛躁,不像寻常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。只是收完最后一叠时,他偏过头咳了两声,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。
刚抱着纸冲进屋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噼里啪啦打在青瓦上、树叶上,瞬间织成白茫茫的雨幕。风裹着雨气吹进门槛,带着泥土与桂花混合的清香气,凉丝丝的,扑在人脸上很舒服。
苏砚把补纸摊在桌上散开晾着,还好收得及时,只最上面几张沾了点雨星子,不碍事。她回头看沈清和,见他肩头湿了一片,发梢也滴着水,便去柜里翻了块干净的粗布巾递过去:“沈先生擦擦吧,都淋湿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 沈清和接过布巾,擦了擦发梢和肩头,又低声咳了两下。
“先生是不是受凉了?” 苏砚看着他发白的唇色,“我去灶上煮杯姜茶?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 他摆摆手,声音带着点咳后的微哑,“老毛病了,吹点风就容易咳,不碍事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雨。雨下得又急又密,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很快积了浅浅一层水,雨滴砸在水坑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院角的桂花树被雨水洗过,香气反而更浓了,混着湿润的泥土气飘进来,清冽又甜软。
“入秋后头一场大雨吧。” 他轻声道。
“嗯,前几日都晴得好,没想到说下就下。” 苏砚给他的茶杯续上热水,“先生怕是得等雨停了再走了。”
“无妨,正好在你这多看会儿书。” 沈清和笑了笑,眉眼弯起来,冲淡了几分病气,“倒是我今日叨扰得久了。”
“不碍事的,铺子里本就清净。”
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沈清和便从书架上挑了本《六朝文絜》,坐在外间靠窗的圈椅上慢慢看。苏砚则回到里间书桌前,接着做没做完的活。
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,像谁在轻轻弹着不成调的琴。书页翻动的微响,笔尖蹭过纸面的轻响,混着雨声,格外安稳。
苏砚偶尔抬眼,能透过半垂的蓝布门帘,看见外间男子的侧影。他坐在窗边,雨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,看书看得极专注,手指偶尔轻轻叩着扶手,节奏很慢,像是在默念句子。
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淡的奇妙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