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第 2 章 桂雨 ...
-
阳光慢慢移动,落在沈清和的侧背上。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,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轻轻拂过书脊,遇到感兴趣的就抽出来翻两页。他翻书的姿势很特别,拇指和食指捏着页脚轻轻掀,不会碰到字里行间,遇到折角的地方,会用指腹慢慢抚平,动作自然又熟练,显然是常年和书打交道的人。
苏砚偶尔抬眼,能瞥见他的侧脸。下颌线很利落,喉结不明显,侧脸的轮廓干净得像水墨画出来的。她心里没什么别的念头,只觉得这位沈先生看着比寻常读书人沉稳些,不似那些酸秀才一般,见了姑娘就油嘴滑舌。
过了约莫一刻钟,沈清和手里拿了两本旧书走过来。
一本是《蜀地山川志》,还有一本是《滇南杂记》,都是残本,书页都有些脱线了,书脊处磨损得厉害。
“这两本我要了。” 他把书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苏砚摊开的《南华经》上,顿了顿,问,“店家还会修补古籍?”
“嗯,靠着门手艺吃饭。” 苏砚放下手里的活,拿起那两本书翻了翻,确认了品相,报了价格,“一共八十文。”
沈清和闻言,从袖袋里取出钱袋,数了八十文放在柜台上。他的钱袋是青布做的,很朴素,角上绣了个小小的 “清” 字,针脚看着有些笨拙,不像是绣坊买的,倒像是自己随手绣的。
付了钱,他却没急着走,指着桌上的《南华经》又问:“我那里还有几本残破的旧书,书脊散了,还有几页被虫蛀了,不知店家能不能修?”
“可以的。” 苏砚道,“要看破损程度,重装书脊便宜些,补虫蛀按页数算。先生若是方便,下次把书带来我看看,定了价再修,您觉得合适就修,不合适也无妨。”
“好。” 沈清和点头,又想起什么,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放在桌上,“这本是我今早整理书箱时找出来的,页脚都烂了,还有几页粘在一起,你先看看能不能修?若是太麻烦就算了。”
苏砚拿起那本小册子,封面已经没了,纸页泛黄发脆,页脚处霉烂得厉害,还有好几页粘成了一团,看着像是被水浸过。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,里面是些山水游记,字迹娟秀清丽,像是女子的笔迹。
她翻看了片刻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,道:“能修。就是霉烂的地方得用温水慢慢润开,小心剔除腐纸,粘在一起的也得润开再分,补起来费点功夫。修完大概要半个月,费用的话…… 一百二十文。”
“不贵。” 沈清和似乎松了口气,眉眼柔和了些,“那就有劳店家了。我先付定金,剩下的取书时再给。”
他说着,又数了六十文放在桌上。
“定金五十文就够了。” 苏砚推回去十文,“规矩就是这样,多了不收。”
沈清和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他笑起来很好看,眉眼都弯了,像冰雪初融,连带着脸上那点寡淡的病气都散了几分:“无妨,多的先放着,往后我还有不少书要修,一并算就是。店家先记下就好。”
苏砚闻言,也没再推辞,收了钱,拿出个麻纸封面的小本子登记,抬头问:“先生怎么称呼?我记下来,取书时好核对。”
“沈清和。清澈的清,平和的和。”
“沈清和……” 苏砚默念一遍,提笔在本子上写下名字。她的字很秀气,带着点柳体的风骨,工整又好看,落笔很轻,却力透纸背。
沈清和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她写字的手上,又扫过本子上的字迹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却没说什么。
“那我半个月后来取。” 他拿起买的两本书,微微颔首,“打扰店家半日了。”
“沈先生慢走。”
苏砚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青石巷慢慢走远。青布长衫的背影在晨光里很清瘦,却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,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梧桐树下。风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她转身回到铺子里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松香气息,不是寻常佛堂里的檀香,像是某种老松脂混着墨的味道,清冽又好闻。
她没多想,把那本待修的小册子放在一旁的木盘里,继续补《南华经》。
日头渐渐升到头顶,院子里的书晒得差不多了。苏砚出去把书收回来,分门别类放回书架,又用鸡毛掸子轻轻扫去封面上的浮尘。忙完这些,额角出了点薄汗,她才想起张阿婆送的枣糕,拿起来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枣香很浓,皮子糯叽叽的。
午后有些热,巷子里没什么人,只有蝉在树上断断续续地叫。苏砚泡了一壶菊花茶,坐在窗边慢慢喝,手里翻着一本没看完的《齐民要术》。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院外梧桐叶的清苦气,吹得书页轻轻翻动。
她的日子一直都是这样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守着一屋子旧书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以前也有媒婆上门说亲,说她一个姑娘家守着旧书铺太冷清,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可苏砚不这么觉得。
她喜欢这满屋子的书,喜欢修书时的安静,喜欢纸页上淡淡的墨香。每一本旧书里都藏着别人的故事,藏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光,她修补的不只是书,也是一段段被遗忘的岁月。这样的日子,清净,自在,有什么不好呢?
喝了半盏茶,她又拿起那本沈清和送来的小册子,仔细翻看了一下。粘在一起的书页得用温水慢慢润,不能急,急了就会扯破。霉烂的地方要小心剔除,还得找颜色相近的竹纸补页脚。确实有点麻烦,但也不是不能修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见角落里盖了个小小的朱砂印章,字迹模糊了,依稀能看出是个 “婉” 字。看来这书原先的主人是位女子,也不知沈清和是从哪里得来的,看着对他还挺重要。
苏砚没再多想,把小册子收好,继续做自己的活。
一下午的时间,又补完了三页。眼看太阳西斜,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光。巷子里飘起了各家各户的饭菜香,有葱花爆锅的香气,还有酱油炖肉的味道,混着梧桐叶的清苦,是扎扎实实的人间烟火味。
苏砚收拾好工具,把修了一半的《南华经》用蓝布盖好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后院的晾绳,准备关门做饭。
走到柜台前,她瞥见沈清和留下的那六十文定金,码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。她想起那个青衫男子清润的眉眼,还有他手上淡淡的墨痕,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涟漪,像石子投进水里,很快又平复下去。
新的住户,新的客人,往后常来,也不过是多了个熟客罢了。这青石巷里的日子,总归是要一天天过的。
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,木门再次 “吱呀” 一声合上,将满室墨香和暮色都关在了里面。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,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,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一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。
拾简斋的灯灭了,巷尾那处院子的灯,却刚刚亮起来。
沈清和坐在书桌前,手里翻着今天买回来的两本旧书,桌上摆着一杯凉茶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他目光落在书页上,心思却有点飘。
那书铺的女店家,看着年纪不大,修书的手艺倒是娴熟得很。说话温温的,性子看着也静,守着那么一间旧书铺,倒也合适。
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想起她低头修书时专注的样子,阳光落在她发梢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。连她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罢了,刚安顿下来,想这些做什么。
沈清和收回心神,重新看向书页。只是不知为何,鼻尖总好像萦绕着一丝旧纸和墨香的味道,淡淡的,挥之不去。
就像那条青石巷,像那间不起眼的拾简斋,安安静静的,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。
第二日天刚亮,苏砚是被院外桂花香熏醒的。
昨夜凝了一层细碎的白露,桂花吸饱了水汽,香得格外沉绵,顺着糊窗的棉纸缝隙钻进来,满屋子都裹着甜软的气。她披了件素色细布夹衣起身,先去灶上引了火坐上水,又端着铜盆去后院打水。院角那株老金桂是她爷爷亲手栽的,算来快有四十年,如今枝繁叶茂,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,细碎的金粟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乎乎的,沾得青布鞋底都是香的。
井水刚打上来时带着地底的凉气,沁得指尖发麻。入秋之后水一天比一天寒,再过个把月,整日沾水修书的手就得冻得发红发僵。苏砚早习惯了,从小到大守着这铺子,年年秋冬都是这么过来的,冻疮也长过两回,后来按母亲留下的方子泡了草药,便好了许多。
回到里间,头一件事是熬糨糊。
修书用的糨糊最是讲究,不能用寻常面浆,得选隔年的小麦淀粉,加少许明矾防虫,再兑上熬好的百部草汁,先用温水调开成无颗粒的米浆,再坐在小炭炉上慢慢熬煮。熬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动,不能糊底,也不能起疙瘩,直熬到浆水变得透亮,能稳稳挂在勺壁上不往下掉,才算成了。熬好的糨糊要放凉透了才能用,粘力足,不伤纸,还能防蛀。
苏砚搬了张小矮凳坐在炭炉边,手里捏着把小小的银勺,一下一下慢慢搅。炭炉里的银炭烧得通红,暖光映在她脸颊上,泛起淡淡的粉。糨糊渐渐浓稠,泛起细密的珍珠泡,粮食质朴的甜香混着满院桂香飘散开,温温软软的,像小时候母亲怀里的味道。
熬好糨糊放去一边凉着,她才取出昨日沈清和送来的那本无封小册子。
霉烂的页脚急不得,得先润纸。她取来一只素白瓷盘,倒上半盘温清水,拿两支最软的羊毫笔蘸饱了水,一笔一笔往霉坏的纸边上润。不能直接泡进水里,泡久了脆纸就散了,得像喂药似的,让水汽慢慢渗进纤维里,把腐坏的纸絮泡软,再用磨得极尖的竹镊子,一点点剔除烂掉的纸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