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 1 章 青石巷 ...
-
处暑刚过,京城的秋意便顺着梧桐叶尖渗了下来。
天刚蒙蒙亮,青石巷里还浸着昨夜的露气,墙根的青苔湿乎乎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拾简斋的木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人从里推开,门轴上的铜环晃了晃,惊飞了檐下蹲着的两只麻雀。苏砚拎着铜盆站在门槛内,先抬头看了看天 —— 瓦蓝瓦蓝的,一丝云也无,风里带着桂花初开的甜香,是个晒书的好天气。
她穿着半旧的月白细布襦裙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。二十岁的姑娘家,眉眼生得很淡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,不惊艳,却耐看得很,尤其低头做事时,长睫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格外静气。街坊邻里都说,苏家这姑娘生得就像她铺子里的旧书,安安静静的,往那儿一站,连周遭的喧闹都能淡下去几分。
拾简斋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旧书铺,在这条青石巷里开了快百年。门面不大,统共就两间屋,外间摆着四排核桃木书架,卖些寻常旧书、话本和蒙学读物,里间是她修书的地方,也堆着些珍贵的善本残卷。父母走后,就剩苏砚一个人守着这铺子,靠着卖旧书和修补古籍的手艺过活,日子不算富裕,倒也清净安稳。
她先打了盆清水,把柜台和书架擦了一遍。抹布是旧棉布做的,软乎乎的,不会刮花木头上的包浆。擦到第三排书架时,她指尖碰到一本卷了边的《千家诗》,顺手抽出来,把折角一一抚平,又塞回原位。满屋子的书都是这样,有的是收来的旧物,有的是别人寄卖的,每一本她都摸过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说出哪本书在第几层哪个位置。
空气中混合着墨香、淡淡的纸霉味和樟木箱子的清苦气,苏砚深吸了一口,心里很踏实。这是她从小闻惯的味道,比街上胭脂铺里的水粉香更让她安心。
擦完了外间,她踮脚取下最上层的几个蓝布包袱,搬到后院的晾绳上摊开。都是些宋版的残卷,前阵子连阴了两天,怕潮,入秋了要拿出来透透气。阳光落在蓝布上,浮起细细的尘埃,她伸手轻轻拂了拂书页边缘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纸页里睡着的字。竹纸泛黄的肌理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,纤维纵横交错,藏着百年前的时光。
“阿砚啊,这么早就忙上了?”
隔壁张阿婆挎着竹篮从巷口走过,隔着篱笆跟她打招呼。阿婆是卖桂花枣糕的,就住在书铺隔壁,儿女都在外地,平日里常照应苏砚,总给她送些热乎点心。
苏砚直起腰,笑着应:“阿婆早。今日天好,晒一晒书,免得生霉。”
“是该晒晒,前儿那雨下得黏糊糊的,我那糕饼都差点发了霉。” 张阿婆走近两步,从篮子里拿出两块热乎的枣糕,用油纸包着递过来,“刚蒸的,还热乎着呢,你尝尝,今儿枣放得多,甜口的。”
“又给我拿,上次的还没吃完呢。” 苏砚接过,指尖碰到温热的油纸,心里暖融融的,“阿婆快进来坐会儿喝口茶?我昨儿刚泡的菊花茶。”
“不坐啦,得去前街李府送糕,人家定了两斤呢。” 张阿婆摆摆手,又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道,“对了,巷尾那处空院子搬来人了,你知道不?说是个年轻的先生,前儿雇人搬了好些书箱子进去,沉得很,看着像个正经读书人。往后说不定常来你这铺子里淘书呢。”
苏砚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是吗?那倒是巧。”
这条巷子住的大多是寻常百姓、手艺人,读书人不多,平日里来淘书的,不是城南的老秀才就是走街串巷的书商,难得有新住户。不过她也没太往心里去,客来客往都是常事,铺子开在这里,总有人上门。
张阿婆匆匆走了,苏砚把枣糕放在柜台一角,转身进了里间。
里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是她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桌面磨得发亮,边角处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,是她小时候调皮刻上去的。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修书的工具:大小不一的狼毫笔、两个瓷碗分装着稠稀两种糨糊、竹制的起子、光滑的汉白玉砑石、一叠叠裁好的各色补纸,还有剪子、锥子、蜡线、铜镊子之类的零碎物件,分门别类放得清清楚楚。
桌角用蓝布包着一套《南华经》,是前街陈老秀才半个月前送来的。这套书是他父亲留下的,传了三代人,年代久了,书脊散了,好几页都被虫蛀了洞,边缘也磨得发毛。陈老秀才把书送来时,反复叮嘱要修得仔细些,多少钱都愿意出,就想留个念想。
苏砚拉过椅子坐下,先净了手,又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干,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,这才轻轻打开蓝布。
书页泛黄,带着陈年的旧气,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依稀能辨认出 “南华经” 三个字,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藏书印。她先拿起竹起子 —— 那是老竹根做的,磨得光滑圆润,握在手里温温的 —— 捏着起子尖,顺着旧线的缝隙一点点挑开,不敢用半点蛮力。
这套书的纸是当年的棉纸,韧性本就好,只是年头太久,纤维都脆了,稍一用力就会撕出一道口子。她爷爷在世时总说,修书人要有绣花的耐心,手要稳,心要静,对待每一页纸都要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孩。这话她记了十几年,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
拆完了书脊,她把散页按顺序理好,摊在桌面上,逐页检查破损的地方。虫蛀的洞大多在页边,不算严重,只是有几页中间也蛀了小窟窿,连字都蛀没了小半个,需要找颜色、质地相近的旧纸来补,还得尽量补上缺损的字迹。
她从旁边的樟木柜子里取出一叠存了多年的竹纸,都是她平时收旧书时攒下的 “废料”,年份不同,颜色深浅也不一样。她对着阳光比了比,挑出最接近的一叠,又拿出小剪刀,照着破洞的大小剪出合适的纸片,边缘修得毛乎乎的,这样补上去才能和原纸融为一体,看不出痕迹。
糨糊是昨天新熬的,用的是上好的小麦淀粉,加了一点明矾和百部草汁,既黏合又防虫。她用最小号的狼毫笔蘸了糨糊,均匀地抹在补纸的边缘,只抹薄薄一层,多了会透到正面。然后轻轻贴在书页背面,再用干净的生宣覆在上面,用指腹慢慢按压平整,吸掉多余的糨糊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她神情专注,眉头微蹙,呼吸都放得很轻,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手里这一页纸。指尖在纸页上摩挲,触感粗糙又温柔,每一下都带着分寸。
这套书有七卷,全部补完、装订、砑平,至少得三四天。她不急,做修书这行,最忌心浮气躁,慢工才能出细活。
正补到第三卷的 “逍遥游” 篇,外间传来了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,不似寻常客人那样大大咧咧。
“请问,店家在吗?”
男声,很低,像山涧流过的泉水,清润得很,带着点书卷气,又不似酸秀才那样拿腔拿调。
苏砚放下手里的毛笔,应了一声:“在的,客人请进。”
她起身走到外间,就见柜台前站着个年轻男子。
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料子看着普通,针脚却很齐整,洗得有些发白了,却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褶皱。身形挺拔,肩背很直,站在窄小的书铺里,竟有种松竹立在庭中的感觉,连满屋子的旧书仿佛都跟着雅致了几分。
他头上束着玉色发带,墨发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眉眼生得极好看,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只是脸色偏白,带着点病气似的寡淡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折扇,扇骨是普通的竹制,没有雕花,也没有题字,素净得很。
见苏砚出来,他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:“打扰了,我来淘几本旧书。听闻你这铺子里前朝的地方志不少?”
原来是张阿婆说的那位新住户。
“是有一些,客人想看哪一类的?” 苏砚走到柜台后,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很快移开,落在他搭在柜台上的手上。
那双手很好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虎口处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痕,一看就是常握笔的人。和寻常书生不一样,他的手腕处似乎还有点浅淡的旧疤,隐在袖口里,看不真切。
“地理方志,尤其是西南一带的。” 男子道,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,不急不躁,“我姓沈,单名一个清和字,刚搬到巷尾,往后怕是要常来叨扰。”
“沈先生客气了。” 苏砚点点头,“西南的方志都在里间靠北的书架上,种类不算多,我带您过去看看吧。”
她说着,引着男子往里间走。里间地方不大,堆着书架,更显局促。沈清和走在后面,刻意放慢了脚步,侧身避开垂下来的书帘,没有碰到任何东西,很守分寸。
“就是这一排了。” 苏砚指着最里面的书架,“从洪武年到正德年的都有,只是大多不全,成套的不多,多是散册。”
“无妨,我就是随便看看,找些散册也无妨。” 沈清和道了声谢,走近书架,目光扫过书脊,看得很仔细。
苏砚没有打扰他,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,继续补刚才没补完的书页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哗啦声,和她笔尖蹭过纸面的轻响。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的,风一吹,梧桐叶沙沙响,衬得屋里更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