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深庭院》闻玖

3、第 3 章 前夜

　　收拾妥当，沈微婉便带着画春往正院去。每日晨昏定省是深宅里的铁规矩，断不能少。
　　出了汀兰小筑，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。今日天清气朗，风里带着初夏的暖意，路旁的石榴树开了花，一朵朵火红的小花藏在浓绿的叶子间，煞是好看。梧桐叶长得愈发茂盛了，遮出一路的阴凉，踩在青石板上，能看见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碎金，随着风晃来晃去。
　　路上遇见几个管事妈妈和洒扫的仆妇，都躬身行礼，沈微婉微微颔首示意。她性子虽淡，待下人却向来和气，从不苛责，府里的仆妇们倒也都敬她几分。
　　到了正院，门口的大丫鬟见了她，连忙笑着掀帘子通报：“二姑娘来了。”
　　进了屋，便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，混着桌上摆的香瓜气息，清清爽爽的。嫡母王氏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，穿着一身酱色暗纹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，手里拿着个珐琅佛珠，正听底下的管事媳妇回这个月的账。沈明玥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赤金绞丝镯子，见她进来，只抬了抬眼皮。
　　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 沈微婉走上前，规规矩矩地福了下身，姿态标准得像从礼书里刻出来的。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 王氏抬了抬手，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，“衣裳送过去了？试过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劳母亲费心了。衣裳很合身，只领口稍紧些，已经让王妈妈传话给针线房，下午来取了改。” 沈微婉垂着手站在一旁，语气恭谨平稳。
　　王氏点点头，指尖拨弄着佛珠：“嗯，长公主府的宴会不比别处，规矩大得很。到了那里，少说话，多跟着你姐姐，别乱走，别乱瞧，失了侯府的规矩。咱们侯府的姑娘，不求出风头，只求稳当得体。”
　　“女儿记住了。” 沈微婉轻声应着。
　　沈明玥这时才慢悠悠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：“妹妹那身藕荷色的倒是雅致，就是素了点。长公主府里繁花似锦的，贵女们个个穿得花团锦簇，妹妹穿得这么素，倒像我们侯府亏待了你似的。”
　　沈微婉微微一笑，语气平和：“姐姐生得明艳，穿什么都压得住场子。我性子喜静，穿素净些惯了，况且母亲选的料子极好，样式也规整，并不失礼数。”
　　她答得不卑不亢，既捧了沈明玥，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，连王氏听着都挑不出错，只道：“各有各的样子，只要规矩不出错便好。明玥，你是姐姐，到时候多照看着点你妹妹，别让她被旁家的姑娘欺负了去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母亲。” 沈明玥应着，又转头跟身边的大丫鬟云翠说起赏花宴要带的熏香，说要带最新制的白梅香，比别家的都清雅，说着说着便不再理她。
　　沈微婉也不在意，安静地站在角落。不多时，府里的几位姨娘也过来请安，一个个衣着鲜亮，鬓边插着应季的鲜花，对着王氏毕恭毕敬地回话，说些家常闲话。她站在一旁，看着眼前这一切，只觉得像在看一场演了无数遍的戏。嫡母的威严，姨娘们的奉承，嫡姐的骄矜，日日都是这般，循环往复，没什么新鲜的。
　　又坐了片刻，王氏打发了管事媳妇，又叮嘱了几句宴会的注意事项，便说累了，让她们都退下。
　　从正院出来，沈明玥带着丫鬟们风风火火地走了，说是要去绣房挑新做的绣鞋，鞋面上要绣满海棠花才配她那身海棠红的裙子。沈微婉不急着回去，便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。
　　园子里的牡丹大多谢了，只剩几株晚开的魏紫还撑着颜色，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。芍药开得正好，粉白嫣红，比牡丹多了几分娇柔灵动，风一吹便轻轻晃着，像美人垂首。她走到池边，扶着汉白玉栏杆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，金红的尾巴甩来甩去，水面上飘着几片落下的槐花瓣，打着旋儿漂远。
　　有小丫鬟提着水壶在浇花，见了她连忙蹲身行礼。她摆了摆手，让她们自去忙，不用管她。
　　站了一会儿，觉得日头晒得后颈有些发暖，才转身往回走。路过一处回廊时，听见廊柱后面有两个小丫鬟在说话，声音细细的，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　　“听说这次赏花宴，顾家世子也会去呢。”
　　“那是自然，长公主是他亲母亲，哪有不去的道理。”
　　“咱们大姑娘肯定高兴，前儿个还特意让针线房赶制新裙子呢。”
　　“二姑娘也去呢，就是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，混在风里听不真切。沈微婉脚步未停，径直从回廊外走了过去，神色没有半分变化。画春跟在身后，有些气鼓鼓的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些小丫鬟，越发没规矩了，背后乱嚼主子的舌根，回头非得告诉管事妈妈好好罚她们不可。”
　　“随她们说去，又不少块肉。” 沈微婉淡淡地道，脚步依旧平稳。京中贵女谁不私下议论顾世子，连府里的底层丫鬟都知道，可见其人盛名之盛。可盛名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，不过是宴会上远远瞧一眼的人物，云泥之别，犯不着放在心上。
　　回到汀兰小筑时，已近午时。小厨房的张妈妈亲自拎着食盒送了午膳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姑娘，今日厨房蒸了新下来的豌豆黄，还有您爱吃的清蒸鲥鱼，特意给您留了最嫩的中段，您尝尝鲜。”
　　沈微婉道了声谢，让画春接了食盒摆上桌。四菜一汤摆得齐整，清蒸鲥鱼淋了豉油，上面撒了几根葱丝，鲜气扑鼻；豌豆黄是嫩黄色的，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，看着就软糯。她坐下慢慢用膳，鲥鱼肉嫩得入口即化，豌豆黄甜而不腻，带着豆子的清香味，很是开胃。
　　她胃口不大，每样吃了些便放下了筷子，剩下的大半都赏了画春和院里的两个小丫鬟。几个丫鬟谢了赏，欢欢喜喜地下去分着吃了。
　　午后日头最毒，连风都是暖的。沈微婉照例歇午觉。画春替她放下帐子，在床前的小香炉里点了块驱蚊的艾香，烟气淡淡的，带着艾草的清苦气，并不呛人。她躺到床上，被子是晒过的，松松软软的，沾着阳光的味道。
　　这一觉睡得安稳，约莫一个时辰才醒。醒来时浑身懒懒的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，听着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，才惊觉夏天是真的要来了。
　　画春听见动静，连忙端了温水进来，伺候她漱口擦脸：“姑娘醒了？外头日头还大着呢，小厨房冰了点酸梅汤，要不要喝一碗解解暑？”
　　“不用了，太凉，吃了胃里不舒服。” 沈微婉摇摇头，走到外间的针线笸箩前坐下，“把我那方素白绫帕拿过来，我绣几针。宴会之上，总要用手帕的，绣点兰草上去，也雅致些。”
　　画春取来一方素白的绫帕，还有一匣子各色丝线。沈微婉想了想，挑了浅绿和墨绿两种丝线，打算绣一丛疏兰。她捏着银针，指尖灵巧地起落，兰草叶子细长，最考验下针的准头，她绣得很慢，一针一线都极认真。
　　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手上，肌肤白得近乎透明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绣得久了，指尖微微泛红，她便停下来歇片刻，用手轻轻揉一揉。画春在一旁整理昨日送来的头面，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，心里只觉得自家姑娘真是好看，像水做的一样，安安静静的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。
　　绣了约莫一个多时辰，一方帕子绣了大半，几丛兰草已经有了模样，清瘦雅致，像她这个人一样。沈微婉放下针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。窗外的日头偏西了，光线柔和了许多，风也凉了下来。
　　“去拿把小锄头和水壶来，我去后院看看那几株菊苗。” 她起身道。
　　汀兰小筑的后院有一小块空地，开春的时候她闲着没事，让人开了出来，种了几株小雏菊，如今长得绿油油的，只是生了些杂草，看着不精神。
　　画春应着，去工具房拿了小锄头和洒水壶。主仆二人走到后院，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湿气，还有青草的味道。沈微婉蹲下身，小心地把菊苗周围的杂草拔掉，又用小锄头松了松土，动作很轻，生怕伤了菊苗的根。泥土沾在指尖，凉丝丝的，带着质朴的气息。
　　“姑娘仔细手脏，快擦擦。” 画春连忙递过干净的帕子。
　　“不妨事。” 沈微婉笑了笑，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，“等秋天开了花，黄的白的粉的，咱们院子里就热闹了。”
　　她种的都是最普通的小雏菊，不是什么名贵品种，可胜在生命力强，开起来星星点点的，很有生气。种的时候也没指望什么，就是看着它们一天天发芽、长叶、长高，心里觉得踏实。日子就该像这样，慢慢的，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　　浇完水回到前院，紫藤架下的石桌上已经摆了凉茶。是菊花枸杞茶，温温的，清润去火。沈微婉坐下喝了一口，风一吹，头顶的紫藤花簌簌地落，有几朵落在茶碗边，淡紫色的花瓣，很是好看。
　　她拈起一朵，放在指尖轻轻转了转。暮春就要过去了，这满架的紫藤花也快谢了。日子过得真快，仿佛昨日才刚开春，枝头才刚冒新芽，转眼就要入夏，连裙子都要换成薄料子了。
　　天色擦黑的时候，小厨房送了冰糖银耳羹过来，炖得糯糯的，放了几颗去芯的莲子，清甜润喉。沈微婉喝了小半碗，便觉得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