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上药 ...
-
沈稚衣去了太医院，又自己回来了。
太医院的人一见是她，全都站起来。不是因为她多尊贵，是因为宫里人都知道，沈姑娘是陛下的人。今天太庙，明天偏殿，谁也不知道这个“药人”哪天就真的成了主子。
沈稚衣什么药都没拿。她走到半路，被风一吹，忽然不想去了。
她烫的是手背，又不是心口。可这会儿心口却比手背还闷。她站在宫道上，仰头看天。雨已经小了，云层像被谁揉皱的灰绢，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宫墙上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站了会儿，又折回偏殿。
推开门，谢照微就坐在她屋里。
沈稚衣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问。
谢照微正拿她案上一柄旧刀看。那刀沈稚衣没来得及收，被谢照微两指夹着，刀尖朝下。她听见声音，没回头，只说：“朕来看看，你是不是又跑了。”
“我跑去哪儿？”沈稚衣走进去，把门掩上。
“跑去太医院，然后半路折回来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外面下着雨，你连伞也不打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她走到柜前，翻出一个小瓷盒。药是以前留下的，治烫伤很管用。她打开盒盖，药膏已经干了一半，颜色也深了。她用手指刮了一点，往自己手背上抹。
谢照微起身走过来，把刀放回案上。
“朕来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稚衣侧过身，不看她。
谢照微也没逼她。她只是拉过旁边的方凳坐下，执起沈稚衣那只手，放在自己膝上。沈稚衣想抽，被她按得死死的。
“别动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咬了下唇，到底没再挣。
谢照微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，极轻地涂在沈稚衣手背上。那药膏早就不新鲜，涂开时有些滞，谢照微便用指腹慢慢揉。她揉得很仔细，像在涂什么要紧的伤口。沈稚衣手背又麻又痒，心也跟着乱。
“药都干了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没伤多重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没接话，只把药盒拿起来闻了闻，皱了下眉。
“这药不能用了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明日朕让太医院送新的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沈稚衣。”谢照微抬头看她，“你手不能留疤。”
沈稚衣一愣。
“你怕我留疤？”她问。
“朕怕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你的手，以后是要握刀，也要握朕的。”
沈稚衣的呼吸像被那话轻轻一拨，乱了几分。她猛地把手抽回来，站起身，往窗边走了两步。
“谢照微，你今日在朝堂上，到底怎么跟赵玄圭说的？”她背对着她问。
谢照微笑了一下，也不绕弯子：
“朕说，朕已有主。赵玄圭若再提联姻，就把侄女送进庙里，给先帝祈福。”
沈稚衣转头看她。谢照微坐在那里，神态懒散，像说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。
“你这样说，等于和赵玄圭撕破脸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早该撕了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他以为朕还是先帝在时那个可以拿捏的新君。”
“他现在不会罢休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也不想再和他装。”
沈稚衣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会找上我。”
“他找过了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太庙之后，他派人去了你六岁前住过的那条巷子。”
沈稚衣眼神一凝。
谢照微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她伸手，把沈稚衣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那动作像做过无数次，自然得让沈稚衣忘了躲。
“朕跟你透个底。”谢照微说，“赵玄圭不只知道沈家。他手里，可能有一份你爹当年的遗折。”
沈稚衣浑身一僵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她声音低下去。
“因为朕还没拿到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在此之前，你哪儿都不准去。就待在朕看得到的地方。”
“你怕我被他利用？”沈稚衣问。
“朕怕你为了沈家，连朕都不告诉，自己去找死。”谢照微盯着她，目光像钉子一样，“沈稚衣，你听好。沈家的事，和朕有关。你的事，也和朕有关。你要是瞒着朕去查，朕就把你锁在含章殿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她知道谢照微做得出来。
“药。”谢照微忽然说，“明日会有人送来。你不许不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还有。”谢照微走近一步，几乎贴着她，“今晚别熬药了。手伤着，朕不喝。”
沈稚衣抬头看她。
“那你怎么睡？”她问。
谢照微低头，凑到她耳边，声音又轻又疯：
“你来给朕暖床。”
沈稚衣脸色一变，抬手就推。谢照微早料到一样，顺势退开，站在两步外低低地笑。那笑在雨后的清光里，格外刺眼。
“沈稚衣，你刚刚没有说不要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滚。”沈稚衣咬牙。
谢照微没滚。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沈稚衣一眼。那一眼又深又烫，像把什么话先放进她心里，等夜里再长出来。
“朕等着。”谢照微说。
门关上后，沈稚衣站在屋里，好半晌才回神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药膏已经被揉开了，皮肤上有一层很浅的光。
谢照微说得对。这药不能用了。
可她却觉得，自己的手从没被擦得这样热过。
她慢慢坐下，把脸埋进没有烫伤的那只手心。
雨已经停了。可她的心跳，比方才更响。
作者有话说
第9章 上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