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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满宫皆知 沈稚衣走出 ...

  •   沈稚衣走出太庙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
      阳光从殿外松柏间漏下来,碎成满地的金。她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谢照微就跟在她半步之后,也不催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,像刚刚从那座沉重的殿宇里逃出来。

      可沈稚衣知道,她逃不掉。

      沿路宫人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沈稚衣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压得极低,像从地上长出来的刺。她们看见了。看见女帝带沈稚衣进了太庙,看见女帝出来时神色如常,甚至眉目间多了一丝极淡的柔。

      沈稚衣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。

      “现在你满意了?”她低声说。

      谢照微走在她身后,语气很平:“朕不是让你来看他们脸色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带我来做什么?”沈稚衣停步,回头看她。

      谢照微也停下。她站在几步之外,素青常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像一株生在宫墙里的冷竹。

      “朕要这宫里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朕的人。”谢照微说,“从今往后,没人再敢轻看你,也没人再敢打你的主意。”

      “我不需要。”

      “可朕需要。”谢照微走上前,和她并了肩。她没有看沈稚衣,只看着远处的宫道:“沈稚衣,你以为朕只是想要你?朕要的是你站在朕身边,不是跪在朕脚下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忽然有点看不懂谢照微了。这个人可以夜里犯病时低低喊她的名字,也可以在太庙里逼得她无处可退。现在她又说,要她站在身边。

      沈稚衣别开脸,继续往前走。谢照微也没再开口。

      直到两人走到御花园外,谢照微的贴身女官小步追上来,低声禀道:“陛下,赵大人已候在书房多时了。”

      谢照微点头,看向沈稚衣。

      “朕去见他。你回宫歇着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别磨刀了。歇一会儿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应。她转身往偏殿走去,背影被宫墙拉得极长。谢照微站在原地,目送她走远,才转身往书房去。

      沈稚衣回到偏殿,关上门,整个人像被抽掉力气一样靠坐在门后。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,掌心里全是太庙里沾上的香火气。那味道不重,却像长在了她皮肤上。

      “满宫皆知。”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
      她进宫四年,小心翼翼,装乖、装弱、装顺从,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。现在谢照微一句话,把她推到所有人面前。那些蛰伏四年的暗桩、旧人、仇家,都会重新注意到她。

      沈稚衣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有一株老桂,叶子已经绿了。她看着那树,忽然想,谢照微是不是故意的。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,早就知道她的图谋,所以才一步步把她逼到明处,逼她动弹不得。

      如果真是这样,那谢照微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。

      可如果谢照微不知道呢?如果她真的只是疯了,只是想要一个人,那沈稚衣又该怎么办?

      她正想得头疼,门外忽然响起几道极轻的叩门声。

      沈稚衣没应。

      门外传来一个小宫人的声音:“沈姑娘,赵大人想见您。”

      沈稚衣眼神一冷。

      赵玄圭。

      她也知道这个名字。太后之弟,权倾朝野,满朝上下无人敢惹。他和谢照微斗了这么多年,表面上君臣相安,暗地里早就是你死我活。

      沈稚衣打开门。

      “赵大人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小宫人低着头:“奴婢不知。赵大人说,在御花园的六角亭等您,只一盏茶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沉默片刻,回屋取了刀,别进袖中。

      她不该去。可她还是去了。

      六角亭在御花园深处,四面环水,只有一道曲桥通着。沈稚衣到的时候,赵玄圭就坐在亭中。石桌上放着两盏茶,一盏已凉。他看见她来,微微一笑,像在等一个晚辈。

      “沈姑娘,久仰。”赵玄圭说。

      沈稚衣没坐,只站在亭边,背对着水面。

      “赵大人有话直说。”

      赵玄圭端起茶,饮了一口,慢慢道:“今日太庙一事,满宫都传遍了。沈姑娘好福气,陛下待你,当真是不同。”

      “福气?”沈稚衣回身看他,声音很平,“大人若是来恭喜我,不必了。”

      赵玄圭放下茶盏,似笑非笑:“我是来提醒你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接话。

      “你入宫四年,无人知道你的来历。你当真以为,你能一直藏下去?”赵玄圭说,“陛下今日这一举,不是护你,是把你推进了火里。”

      沈稚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
      “那又如何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可以护你。”赵玄圭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不管你是谁,也不管你要做什么。我只要陛下身边有一个我的人。”

      沈稚衣几乎要笑出来。

      “赵大人找错人了。”她说,“我是陛下的人。”

      赵玄圭看着她,眼神探究。片刻后,他缓缓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
      “沈姑娘,你迟早会明白,这座宫里,不是站在陛下身边就能活的。”他说,“若有一天你无路可走,可以来找我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再说话。

      赵玄圭没多留。他走出六角亭,衣袍擦过曲桥的栏杆,慢慢远了。沈稚衣站在原地,看着水面上的倒影。风一吹,亭影碎了,又聚。像她这个人,被谢照微推着往前走,又被赵玄圭从暗处窥伺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,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拨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又响起脚步声。

      沈稚衣没回头。她听得出,是谢照微。

      “赵玄圭找你了。”谢照微的声音很冷,像带了霜。

      “你不是在书房见他?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朕让他走了。”谢照微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看水,“他找你,说什么了?”

      沈稚衣笑了一下,很轻,却没什么温度:“他说,我是你的人。”

      谢照微转头看她。

      沈稚衣也侧过脸,对上她的眼睛:“谢照微,你到底知不知道,你把我推到明面上,会要我的命。”

      谢照微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没说话,只伸手把沈稚衣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终于肯放在光下的东西。
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一愣。

      “可朕还是要这么做。”谢照微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沈稚衣,你要么死在朕身边,要么活着站在朕身边。没有别的路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    她忽然意识到,谢照微刚才在太庙里说的话,不只是占有。那是保护,也是宣告。是一种近乎残忍的、把人逼到无路可退的保护。

      “你真是疯子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她说完,忽然伸出手。沈稚衣没躲。谢照微的指尖擦过她手腕,最后停在她袖口。那里藏着那柄旧刀。谢照微没抽出来,只是隔着衣料轻轻一按。

      “杀意和刀,都可以留。”谢照微说,“但下次赵玄圭再找你,先想想朕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

      谢照微收回手,转身离去。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初春的潮气。沈稚衣站在亭中,看她走远。那身素青常服在宫道尽头渐渐淡了,像一株冷竹,孤绝地伸进皇城深处。

      沈稚衣低头,慢慢把袖中的刀取出来。刀已磨得极薄,在日光下泛出青白。

      她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

      忽然觉得,那张脸和四年前已经不一样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满宫皆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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