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守夜 沈稚衣 ...


  •   沈稚衣又没睡。

      不是不想睡,是根本睡不着。从假山后回来,她漱了三遍口,又灌了两碗凉水,喉咙里那股又苦又腥的味儿还是没散。像谢照微的血在她胃里生了根,怎么都洗不掉。

      她坐在榻上,把旧刀放在手边。刀已经洗干净了,可她还是能看见那点暗红。她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谢照微斜倚在榻上、半湿长发披在肩头的模样。那女人明明病得脸都白了,还说“朕昨晚没喝药,头没疼”。

      骗子。

      沈稚衣在心里骂了一句,又不知到底在骂什么。

      外头雨又下起来。雨点砸在瓦上,密得发狠,像谁在皇城顶上撒钉子。她听着那声音,反而慢慢静下来。她不打算睡了。她知道今晚谢照微一定还会出事。

      果然,三更刚过,含章殿那边就乱了。

      宫人拍门时声音都劈了:“沈姑娘,陛下不好了!”

      沈稚衣披了外袍就往外走。雨大得像往下倒,她没提灯,也没打伞,一路踩水过去,鞋里灌满了泥水。到寝殿时,太医还没到。几个宫人跪在殿外,脸色白得发青。

      沈稚衣推门进去。

      谢照微蜷在榻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被抽去了骨头。她没穿外袍,只一件被冷汗浸透的中衣贴在身上,半湿长发散了满枕。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,是灰的。唇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,额角青筋一跳一跳,像有什么活物要从皮肤下钻出来。

      沈稚衣的脚顿了一下。

      就是这一下,谢照微睁开了眼。

      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沈稚衣。眼里不痛,也不弱,反而亮得吓人。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猛兽,越疼,越清醒。

      “你来了。”谢照微声音很哑,像从刀尖上磨出来的。

      沈稚衣没应。她几步走到榻边,伸手去探谢照微的额角。指尖刚碰到,就被谢照微一把扣住了手腕。

      “别碰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你疼成这副鬼样子,还逞什么能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谢照微看着她,居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极薄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口子。

      “朕疼,你不是最开心么?”

      沈稚衣脸色一沉。她想抽回手,谢照微却攥得更紧。那力气大得和她的脸色完全不像一个人。

      “沈稚衣。”谢照微哑着声说,“你今晚别走。”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沈稚衣说,“你先把药喝了。”

      “朕不喝。”
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

      “朕不想喝药。朕要你。”

      沈稚衣心跳猛地重了一下。

      她不知道谢照微是疼糊涂了,还是借着疼发疯。可谢照微看她的眼神不像糊涂。那眼神太清楚了,清楚得让沈稚衣觉得自己正被剥开衣裳,露出骨头。

      “你放手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不放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你先喝药。”

      “你先上来。”

      沈稚衣僵住了。

      谢照微不等她答应,突然用力一拽。沈稚衣毫无防备,整个人扑在榻上,半边身子压住谢照微。两人的脸几乎贴到一起。谢照微的另一只手已经扣在她后腰上,扣得死死的,像怕她跑。

      “谢照微!”沈稚衣又惊又怒,“你发什么疯!”

      “朕就是疯了。”谢照微盯着她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,“朕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就疯了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
      她说着,慢慢抬起头。温热的额头抵上沈稚衣的颈侧。那里有她的鼻息,急而浅,像受伤的兽在嗅她的血。

      “让朕靠一会儿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没动。

      不是不想推,是推不开。也可能,是她终于没有力气再推。

      谢照微的呼吸就落在她颈窝里,烫得她皮肤发紧。她的身子还在细微地抖,是疼的。可她的手一点没松。一个疼到连话都说不清的人,却还有力气把沈稚衣困在怀里,像抓住这世上最后一点不疼的地方。

      “你恨朕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不说话。

      “可你来了。”谢照微又说,“朕一疼,你就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来,是因为你死了,我就不能亲手杀了你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那你就盼着朕活着。”

      “我盼你死。”

      “你撒谎。”谢照微的声音轻下去,像要睡着了,“你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都白了。沈稚衣,你不是怕朕死。你是怕朕疼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
      她忽然想把谢照微从身上掀下去。可她没有。因为谢照微的额头还抵在她颈窝里,身体还在抖,像一片被雨打透的叶子。她甚至能听见谢照微喉咙里压着的、极轻的痛吟。

      沈稚衣闭上眼,把脸别向一边。

      “谢照微,你赢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谢照微没应。

      沈稚衣就那样僵在榻上,由着她抱,由着她把全部重量压在自己身上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像要把整座皇城都掀翻。殿里却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

      忽然,谢照微说了一句:“今晚,朕不喝药。朕只喝你。”

      沈稚衣浑身一僵。

      她猛地睁开眼,转头去看谢照微。谢照微也正看着她,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,唇边却带着一点笑。不是平日的笑。是疯到极处、终于不肯再装的那种笑。

      “沈稚衣,你要是恨,就现在咬死朕。”她说。

      沈稚衣没动。

      谢照微仰起脸,凑近她。鼻尖几乎碰上她的下巴。

      “你不咬。”谢照微轻声说,“你舍不得。”

      沈稚衣忽然翻身,把谢照微按回榻上。谢照微的头撞在枕上,闷哼一声,脸上的笑却更深了。沈稚衣跨在她身上,一手掐着她的肩,一手攥着她的衣领。她的呼吸又急又重,眼底像烧着一片火。

      “谢照微,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沈稚衣声音低得发狠。

      “你敢。”谢照微说,“可今晚不会。”

      “你凭什么觉得不会?”

      “因为你刚才说,我赢了。”谢照微看着她,慢慢抬起手,擦了一下沈稚衣的下巴,“沈稚衣,你已经在守夜了。从你进门那刻起,你就在守我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手微微发抖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很荒唐。很荒唐,又很疼。像有人把她的恨打碎了,又用谢照微的血把碎片粘起来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。是药人,是刺客,还是一个被疯子拽上床的可怜虫。

      她俯下身,几乎贴着谢照微的唇,一字一句:

      “谢照微,你最好别死。你要是死了,我做鬼都不放过你。”

      谢照微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那朕就活着,和你缠一辈子。”

      沈稚衣最终没有杀她,也没有走。

      她只是慢慢从谢照微身上下来,坐到榻边。谢照微还是抓着她的手,不让她离开。沈稚衣没再抽回来。她像终于认命一样,由她握着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殿里很暗,只有一盏灯将熄未熄。灯影在墙上晃着,像两个人的命,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先暗了谁。

      沈稚衣看着那盏灯,忽然轻声说:

      “谢照微,你每次头疼,是不是都想要我来。”

      谢照微已经快睡着了。她闭着眼,过了很久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我要是不来呢?”沈稚衣问。

      谢照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
      “你会来的。”她说,“因为全天下,只有你能让朕疼成这样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再说话。

      她看着谢照微渐渐合上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腥气又漫了上来。可她没去吐。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,极轻地拨开谢照微汗湿在额角的一缕发。

      动作很轻,很慢。

      像在碰一道永远也结不了的伤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守夜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