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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药血同碗 ...


  •   沈稚衣回屋后先换了身衣裳。汗湿的中衣贴在身上,冷得她手指发僵。她把那柄未开刃的短刀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,才从袖中取出自己那柄旧刀。

      旧刀上还沾着谢照微的血。

      她打来一盆冷水,把旧刀浸进去。血在水里散开,变成几缕淡红的丝。她看着那几缕血丝,忽然觉得伤口不在谢照微脖子上,在自己哪里。说不清,只隐隐地疼。

      白天学刀时,谢照微从身后贴着她,握着她的手教她转刀。那个人身上有淡淡的药香。沈稚衣当时没躲。不是不想,是浑身都僵住了,连呼吸都不听使唤。
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被谢照微握过的地方,现在还在发麻,像有什么沿着她的指节往里钻。她攥了攥拳,又松开,反复几次,才把那种感觉压下去。

      傍晚时,她照例去了御膳房。

      药罐还是那个青釉小罐。她抓药时,御膳房的厨娘凑过来笑着说:“沈姑娘,陛下今日又没上朝。可是又头疼了?”沈稚衣没抬头,只说:“不知。”

      药煎到一半,她割了手。

      刀尖在左手无名指上划了一下。不深,血珠冒出来,很快滴进沸滚的药汁里。和往常一样。可今天她忽然想起谢照微白天说的那句:“你亲手熬,朕亲手喝。”

      她盯着药罐,火苗在下面舔着,热气扑在她脸上。

      其实她早就知道,这药治不了谢照微的病。御医说过,偏头痛与血无关,更与这碗安神汤无关。所谓药人,所谓药引,是谢照微要她留在这个位置上的说法。

      谢照微不需要她的血。

      谢照微需要的是她每天割开手指、放血入药,然后在天黑之后,端着这碗药,低着头走到寝殿里来。

      这碗药里没有救命的方子。

      只有她日复一日,用一道很小的伤口,换一个必须见她的理由。

      沈稚衣也明白,自己不是被逼的。

      她早就可以不下刀。大可以摔了药碗,撕破脸皮,把刀亮出来。可她没有。她一边恨着谢照微,一边每天为她割开手指。她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等一个机会。可她也知道,这更像是她允许自己以“药”为名,走到那个人面前去。

      她不想承认,也没有力气再想。

      药熬好了。她把碗端出御膳房。天已经黑透,宫里点了灯,雨又下起来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远处撒沙。她低头走路,药碗里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,暖而苦。

      寝殿里很静。沈稚衣进去时,谢照微已经沐浴过了。她斜倚在榻上,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只穿了件月白寝衣,领口松着,锁骨和颈上那道血痂一起露在外面。她的脸色比昨夜更白,被烛火一映,几乎有些透明。

      沈稚衣把药端到榻前。

      谢照微不接。

      她只是倚在那里,抬起眼看她。那目光又倦又深,像在雨夜里烧了很久的灯。

      “朕昨晚没喝药。”谢照微忽然说,“头没疼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答。

      谢照微继续说:“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沈稚衣依旧不说话。她只是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。谢照微这才伸手接过去,可她没有喝。她的手指扣在碗沿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      “因为朕想看看,你是不是只有送药的时候,才肯靠朕这么近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指尖轻轻一颤。

      谢照微没再逼她。她拿起案上那柄没开刃的短刀,在左手无名指上一扎。一滴血很快涌出来,落进深褐色的药汁里。她随手晃了晃,那滴血散开,混着药气,像一缕沉进泥里的红绸。

      “现在这碗里,有朕的血,也有你的药。”谢照微把碗递回给沈稚衣,“你敢不敢喝?”

      沈稚衣看着那碗药。

      她当然知道这碗药本身没什么。不过是一碗安神汤,熬了四年,每天都一样。可谢照微的血在里面,像一滴红色的药引,把她的恨和她的命搅在一起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这碗药比刀还重。

      “不敢?”谢照微问。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接过去,仰起头,一口饮尽。

      药液滚烫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血腥气泛上来,铁锈似的,混着苦味。她没咳,也没皱眉。只是吞得很慢,像要把什么一并咽进身体最深处。

      碗空了。

      她的唇上还沾着药汁。谢照微伸出手,用拇指抹了一下她嘴角。动作很轻,像替她擦掉一道不存在的伤。

      沈稚衣第一次没有躲。

      谢照微低低地说:“阿稚,你的药,朕以后每天都要喝。朕的血,你也要喝。朕和你,谁也别想再分开。”

      她说完,把空碗从沈稚衣手里拿开,放到案上。然后她重新靠回榻里,像刚才那段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    沈稚衣站在原地,垂着眼。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喉咙深处往上顶。不是药。是刚才喝下去的那点血。她忽然很想问谢照微,你是不是从四年前就打算好了,用这样一碗药把我拖进来,让我连恨都恨不干净。

      可她没问。

      她只是转身,端起空碗,走出了寝殿。

      宫里已经落了灯。长道幽暗,雨虽然停了,地上还积着水。她走到御花园假山后面,终于撑不住,扶住石壁,弯下腰,把刚才喝下去的药混着胃酸一起吐了出来。

      药汁溅在泥里,深褐色,混着几缕红。她看着那滩东西,忽然觉得那不是药,是自己这四年来咽下的每一口恨。

      她吐了很久,吐到胃里发空,喉咙发疼。可她还是觉得谢照微的血味在嘴里,怎么都吐不干净。

      她蹲在假山后面,攥着裙角,浑身发抖。月亮从云后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抬头看月亮,眼角被风吹得发红。

     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

      谢照微,你不能死。

      你要活着。活着等我亲手杀你。

      她慢慢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,往偏殿走去。身后那滩药迹还在月光里泛着暗色。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她怕一回头,就会看见谢照微站在廊下,像这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,正安静地望着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药血同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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