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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慈宁宫 ...


  •   天还没黑透,沈稚衣已经进了宫。

      她没走正门。谢照微留了陈五在西角门接她。宫道上很静,风从太庙方向吹来,带着松柏清苦的寒气。沈稚衣走得不快,也不东张西望。她像回自己家一样,一步一步踩过那些青砖,朝含章殿去。只是越近那里,心跳越重。像有个人在殿门后头,一声一声地数着她的步子。

      殿门半掩。

      里面没点大灯,只有南窗下一盏小烛。谢照微就坐在烛旁。朝服还没换下,只去了冠,长发披了一身。手边放着那本旧册。沈稚衣推门进去时,她正低头看册页。听见动静,她没回头,只轻声道:“你来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走过去,站在谢照微面前,先看她脸色。谢照微眉眼间有倦色,唇色也淡。可一双眼睛仍是亮的,像这把火烧了太久,始终不肯灭。

      “你今日在朝上,很险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险在赵玄圭最后那张嘴。”谢照微说,“可他说得越多,越把慈宁宫推到明面上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在谢照微身边坐下,极自然地拉过她的手。谢照微指尖冰凉,虎口处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勒出的红痕。沈稚衣用指腹慢慢揉着那里,像要把这一整天她没看见的力气都补回去。
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低声道,“赵玄圭说,太后不会让我活过今晚。”

      “她不会。”谢照微说,“可你已经在宫里了。有朕在,她动不了你。”

      沈稚衣抬头。谢照微看着她,眼神很静,静到深处竟有一点极淡的厉色。沈稚衣忽然明白,谢照微今晚叫她回来,不只是因为想她。这含章殿,就是谢照微给她划下的最安全的地方。

      “你早就算好,我会来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谢照微说,“你舍不得让朕一个人待着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反驳。她确实舍不得。

      “沈稚衣。”谢照微忽然叫她的全名,“今晚别走了。明日,朕会亲自去慈宁宫。”

      沈稚衣握紧她的手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谢照微说,“一起去。”

      沈稚衣看着她,忽然起身,走到谢照微面前,慢慢蹲下来。她仰起脸,像四年前那个第一次被带进这座宫城的孩子。只是如今,她眼里不再只有恨和怕。

      “谢照微,我今日等了你一天。”沈稚衣说,“从赵玄圭下狱,到陈五回来,再到天一点一点黑下去。我坐在那棵枣树下,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
      谢照微低头看她。

      “我不是只想报仇了。”沈稚衣说,“我还想把你从这宫里带走。带得远远的。让谁都不能再拿‘太后’和‘赵家’来伤你。”

      谢照微没说话。她只是伸手,捧住沈稚衣的脸。沈稚衣的睫毛很长,在灯下微微颤。谢照微用拇指极轻地擦过她的眉梢,像在描一幅看了很多年、却总也看不够的画。

      “朕也想了。”谢照微说,“等沈家的事清了,朕不做这个皇帝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一震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朕不是今日才想的。”谢照微说,“从白雀口回来,从你替朕穿鞋、替朕暖手、在旧驿里把脸埋进朕肩窝那晚,朕就想了。只是今日,越发清楚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的眼眶有些热,却没哭。她慢慢站起来,弯下腰,额头抵住谢照微的额。两人呼吸很近。谢照微身上有旧册子的墨味,也有一点冷殿里沉沉的檀香。沈稚衣闻着,忽然觉得安稳。

      “那等明日过了慈宁宫,我们就走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闭上眼。殿外风声很大,像把整座皇城都吹得晃起来。可这含章殿里,两个人靠得极近,像两块终于合上的旧玉。沈稚衣想,也许不用等太久。她们已经走了四年,才走到这一步。再走最后一程,就该回家了。

      天还没亮,谢照微就醒了。

      沈稚衣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南窗下擦那柄旧刀。她擦得很慢,从刀柄到刀背,再从刀背到刀尖。晨光极薄,落在刀上,像给那旧铁镀了层冷银。谢照微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。

      “你不多睡会儿?”沈稚衣没抬头。

      “今日去慈宁宫,睡不踏实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把刀插回鞘中,转头看她。谢照微眼下有些青,显然也醒得早。沈稚衣起身,替她拿了衣裳。两人没再说话。一个给另一个更衣,像做过很多年的寻常事。只是谢照微今日穿的,不是朝服,而是一身深玄常服。庄重,却利落。

      “你真要这样去?”沈稚衣问。

      “这样去,太后才知朕不是去请安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点头。她把一柄短刀别进谢照微袖中,又理了理自己的前襟。她们都知道,今日不是问安,不是母子叙话。是算账。

      慈宁宫比别处更静。

      宫人早得了话,远远候在廊下。谢照微和沈稚衣并肩走进去时,太后正坐在西殿凤榻上。她今日没数佛珠,只端着一盏冷茶,像已等了很久。看见沈稚衣,她也没起身,只慢慢抬了眼。

      “你果然把她带来了。”太后说。

      “朕不带,母后也会派人去找。”谢照微说,“不如朕亲自带来。”

      太后放下茶盏,冷冷一笑:“好一个亲自带来。皇帝这是要做什么?带个罪臣之女,来哀家面前讨命吗?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太后。这个老妇保养得极好,鬓边只几丝白。她曾在画像上见过她年轻时模样,和谢照微有三分像。可那双眼太冷,冷得没有一丝活气。

      “沈家该死。”太后忽然说,“沈铮拥兵自重,不服哀家。沈陆氏更不该在御花园里听去不该听的话。他们一家,早该闭眼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手指猛地一颤。谢照微先一步按住她的手,用力一握。沈稚衣没动,只是呼吸重了几分。

      “母后终于肯认了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认不认,你们今日不都来了?”太后站起身,慢慢走到殿中,“赵玄圭那个废物,被你几句话就吓得乱咬。可哀家不怕。哀家坐这慈宁宫二十三年,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审。”

      谢照微也往前走了一步,把沈稚衣挡在身后。

      “母后说赵玄圭是废物。”谢照微说,“那你可知,崔氏死前,留过一封信。”

      太后脸色骤变。

      “那封信,被朕的人从崔氏旧宅梁上起出来了。”谢照微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“上面写,太后如何吩咐她,借冬至炭火,把北境油膏送进沈府。事成之后,又许诺替她安置家人。可你最后,连她的药都换了。”

      太后后退一步,撞在凤榻扶手上。她盯着那封信,像盯着一条从旧坟里爬出来的蛇。

      “皇帝。”太后的声音终于不再稳,“你当真要和哀家不死不休?”

      “朕不要你死。”谢照微说,“朕要你下旨,废去沈家谋逆旧罪,还沈家清白。再自请迁出慈宁宫,永居别苑。这是今日朕能给你的,最后体面。”

      沈稚衣闭上眼。她知道谢照微还是留了余地。不是为太后,是为这皇城不要再见血。

      太后没应。她站得很直,胸口起伏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却极凉:“哀家今晚若死在这儿,你和她,就是弑母逼宫。史书上,你们永远洗不干净。”

      谢照微没退。

      “母后可以死。”谢照微说,“可母后如果死了,赵玄圭会把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吐出来。到时候,连“太后”这个尊号,你都保不住。”

      太后死死盯着她。殿中一时静极。风从殿外进来,把烛火吹得乱晃。沈稚衣站在谢照微身后,看见谢照微的背挺得笔直,像一座山,替她挡着整座慈宁宫的冷。

      “下旨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太后浑身都在抖。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转身,走到案前。案上早有纸笔。她拿起笔,手却不听使唤。沈稚衣看见那滴墨落在纸上,晕成很小的一团黑。

      她忽然想,沈家一百三十七条命,最后竟只换来这老妇一笔。

      笔尖落在纸上。太后写得很慢。殿外有钟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一声,一声,像在送谁的魂魄。

      写完之后,太后把笔一丢,转身不再看她们。

      “滚。”太后说。

      谢照微拿起那道旨意。她没再看太后一眼,只牵过沈稚衣的手,转身走出慈宁宫。

      沈稚衣回头看了一眼。太后仍站在那里,背对着殿门,像一尊被抽去了骨头的旧像。风从殿外灌进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。那是沈稚衣最后一次见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慈宁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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