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、旧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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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旧宅在城北，已经荒了十五年。
巷子早不是沈稚衣记忆里的样子。青石板碎了，两边的墙生满枯藤。一些旧时邻人早搬了。还有几户，门板紧闭，像怕沾了这宅子的晦气。沈稚衣站在巷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她抬头看，日头很白，照得她眼睛发疼。
“小姐。”郑平拄着竹杖，站在她身后，声音有些颤，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沈稚衣点头。她慢慢走进去。谢照微跟在她身后，没说话。陈五和苏四娘留在外头，守着香烛和纸钱。
宅门早被拆了。只剩半截石阶和两堵焦黑的墙。院里荒草齐腰，风一吹，像有什么还在草里走。沈稚衣踩过那些乱石，走到东厢廊下。那里有半根柱子，上头隐约还能看出被火舌舔过的纹路。她伸手，极轻地摸了摸。
“我小时候，常躲在这根柱子后面。”沈稚衣忽然说，“等父亲下朝回来。他总故意绕到东厢，装看不见我，然后突然把我抱起来。”
谢照微没说话，只往她身边走近一步。
沈稚衣又往前走，走到后园那口枯井边。井口被半块石板压着，石缝里长出一蓬野草。她看着井，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。
“那晚，我其实可以爬得再快些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也许就能看见他们最后一眼。”
“你看见了，就活不了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没应。她站了许久，才慢慢蹲下，把带来的纸钱放在井边。郑平从后头递来香。沈稚衣点上，插在井边一处还算松软的土里。烟升起来，很细，被风一卷就散。
“爹，娘，哥哥们。”沈稚衣低声道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应。风把满院荒草吹得簌簌响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呜咽。
谢照微也蹲下来，和沈稚衣并排。她没点香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极旧的玄布，放在井边。沈稚衣侧头看她。
“这是那晚，朕从火场里抱你出来时，你身上裹的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留了很多年。”
沈稚衣眼眶一热。她看着那方旧布，忽然笑了。笑里带着泪，也带着这十五年都落不定的东西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你跪什么，你又不欠沈家的。”
“朕欠你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摇头。她伸手，把谢照微拉起来。谢照微没起来。她反而屈膝，在沈家旧宅的焦土上，端端正正地跪下去。不是跪神，不是跪鬼。是替十五年前那场没来得及扑灭的火，赔这一跪。
沈稚衣看着她，没再拦。
风吹过荒草，吹过井沿，吹过两个跪在旧宅里的女人。沈稚衣慢慢也跪下去，和谢照微并肩。她不再看天，不再看那口井。她只是把谢照微的手紧紧攥住，像攥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条能带她回家的路。
“等烧完这些纸，我们就走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火盆里，纸钱烧得正旺。灰烬被风卷起来，朝北边飞。沈稚衣抬头，看那些灰越飞越高，像终于能离开这片被火困住的地方了。
这章是第三卷开篇，也是沈稚衣真正回到沈家旧宅。
谢照微没有多话，只陪她跪。沈稚衣说“等烧完这些纸，我们就走”，意味着她终于准备带谢照微一起离开旧恨，往新处去。
需要小剧场还是继续第四十七章？《朕的药人》第四十七章：赵玄圭
赵玄圭被关在刑部大牢最底下那层。
牢里很潮，墙缝里渗着水，石阶上全是青苔。沈稚衣走下去时，提灯在手里晃。谢照微走在她身后，没让人跟。陈五和刑部的人留在上边。
赵玄圭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。手脚都上了铁镣。只几日，他像老了十岁。发髻散了，花白的发粘在脸上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慢慢抬起头。眼睛在灯下一闪，像条还没死透的蛇。
“沈姑娘。”赵玄圭的声音嘶哑，却还笑了一下，“你来了。”
沈稚衣把灯递给谢照微，自己走到牢门前。她看着赵玄圭，没说话。赵玄圭也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和你娘真像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沈稚衣喉咙一紧。
“你娘死前，还念你的名字。”赵玄圭说，“萧月华。不，是沈陆氏。她到死都不肯说你在哪儿。可惜，最后太后还是把你找到了。”
沈稚衣的手慢慢攥紧。谢照微从身后按住她的肩。沈稚衣没动，只低声道：“我来，不是听你提我娘。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？”赵玄圭笑，“听我求饶？听我说我后悔？沈姑娘，我做过的事，我不悔。我只是输给了一个更狠的人。”
他看向谢照微。谢照微站在沈稚衣身后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牢墙上，又高又冷。
“陛下。”赵玄圭说，“你比你母后更会当皇帝。你今日能为了沈稚衣，把我也卖了。来日，你是不是也能为她，把这大周江山都舍了？”
“是。”谢照微说。
赵玄圭一愣，随即大笑。笑声在牢里撞来撞去，像只将死的枭鸟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赵玄圭说，“沈家的女儿，果然是好大的本事。一百三十七条命，换一个皇帝陪她赎罪。”
“赵玄圭。”沈稚衣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极冷，“你杀他们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他们也会笑你今天的下场？”
赵玄圭不笑了。他看着沈稚衣，脸上第一次露出极复杂的神色。不是怕，也不是悔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一个把命都押上赌桌的人，终于看清自己输掉的是什么。
“赵玄圭，我不会亲手杀你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你的罪，会有律法来判。可我要你记住，你是死在沈家的名册上，死在你替太后卖命这条路上。”
赵玄圭没说话。他慢慢把眼睛闭上，像不想再看灯，不想再看任何人。
沈稚衣转身。谢照微把灯提高，为她照路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出大牢。外头天光正亮，沈稚衣被刺得眯了眯眼。她站在刑部门口，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没有牢里的霉味，只有秋日和风，还有谢照微身上极淡的松香。
“他刚才说，你娘死前念着你的名字。”谢照微低声说，“你别把话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稚衣说，“我早知道。”
谢照微看她。沈稚衣脸上确实没有泪。她只是很静，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慢慢走上来的人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说，“等律法判下来，他死后，我要去城郊看他葬在哪儿。不是为他上香。是为了确认，他真死了。”
“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侧过头，看她。谢照微仍提着灯，虽然天已大亮。沈稚衣伸手，把灯从她手里拿下来，吹灭。
“回药铺。”沈稚衣说，“郑叔该等急了。”
谢照微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并肩走下刑部石阶。阳光终于完全照下来，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，投向长街尽头。
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旧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