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西小门 四更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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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天，陈五回来了。
沈稚衣被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惊醒。她没动，只睁着眼，看从窗纸外漏进来的那点灰蓝夜色。那光极薄，像谁把天边还没烧起来的亮先剪下一角，悄悄贴在她眼底。
身侧，谢照微已经醒了。
沈稚衣没听见她起身，只感觉到她的一只手从被下慢慢探过来。那手先碰到沈稚衣的手背，再滑过去，按在枕边短刀上。动作极轻，却极稳。像这夜里的所有动静，都早在谢照微意料之中。
“回来了。”谢照微的声音低而清醒，不带半点睡意。
沈稚衣披衣起身。门一开，夜风便挤进来，带着露水和旧砖缝里的寒气。陈五站在院中，肩头和发上全潮了。他低声禀报，说西小门拦住了四个人。都是赵玄圭的人，想趁夜出城接应。人已扣在城西暗宅。又问出，赵玄圭天亮后要在朝上发难，说陛下私藏要犯、离京不归。
沈稚衣听完，脸色一寸寸冷下去。她没有发作，只是慢慢把袖口拢紧。
“他倒会先告状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只披了件外袍，长发散着，脚上的鞋还没穿好。夜风从檐下扫来，把她的发丝吹起几缕，也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抬头望天，东边仍是黑的。只有檐下那盏旧灯在风里晃，火苗颤得厉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，忽长忽短。
“看住赵府。”谢照微说，“这四个人，一个都不许放回去。”
陈五领命去了。
沈稚衣转过身，见谢照微赤足踩在石阶上。夜里地气凉，沈稚衣忽而有些恼。她走回屋里，把谢照微的鞋提出来，弯腰放在她脚边。
“穿上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低头看她。沈稚衣没抬头，只看见谢照微裙摆下的足尖极轻地动了动。过了几息，谢照微扶住她的肩，把脚慢慢踩进鞋里。那动作很慢，像怕把天光惊亮。
“我要回宫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天一亮，他会在朝上发难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你不能不去。”
谢照微点头。她看着沈稚衣，眼里映着檐下灯火，像沉在水底的一点金屑，又冷又亮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谢照微说，“等朕回来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她不是不想争。她只是知道，谢照微要独自回宫，不是因为要把她藏着。这女人要回朝堂上，用最狠的方式，把赵玄圭钉死。若她跟去，谢照微反而会分心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沈稚衣忽然说，“若真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，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谢照微看着她，像要把她这副样子整个刻进眼里。她伸手，慢慢地替沈稚衣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。指尖擦过沈稚衣耳廓时，凉得沈稚衣心口一缩。
“好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若扛不住，你提刀进宫。”
沈稚衣没笑。她上前一步，把谢照微冰凉的指尖握进掌心，用力捂了捂。
“你的手，总是这么凉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等你回来暖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没再说话。她站在后门口，目送谢照微上了那辆青篷马车。车影在灰蓝的晨雾里越来越小，终于拐出巷口，像一尾鱼游回深不见底的潭里。
“小姐。”郑平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，“陛下会赢吗？”
沈稚衣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会。”
郑平没再问。沈稚衣走回院里，没回屋，只坐在老枣树下。石凳很凉，天光还没全亮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谢照微在火场外站了一整夜的样子。那时的谢照微，是不是也这样，一个人等天慢慢亮起来。
而她今夜，终于也尝到了等的滋味。
早朝上，赵玄圭果然发难。
他出列便道：“陛下久不归朝，臣等惶恐。更有人密报，陛下将沈家旧案罪臣之后藏匿京中，夜宿民居，视朝纲如无物。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，将此女交于有司。”
谢照微端坐龙椅，面色不变。她等赵玄圭说完，甚至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极冷，像刀尖在冰面上慢慢刮过。
“赵大人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你要朕交人。那朕问你，沈家当年何罪？”
赵玄圭一怔，随即道：“沈铮私通北狄，圣意已定。”
“圣意？”谢照微慢慢站起身，“先帝已崩。今日这朝上，朕就是圣意。”
满殿噤声。赵玄圭脸色微变，却仍强撑：“陛下若执意包庇罪臣之后，臣只得请太后做主。”
谢照微没看他，只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，掷于殿前。
“那你就看看这个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沈府旧案内库名册。里面记得清清楚楚：十五年前，内廷司以冬至炭火为名，将浸过北境松油的毡布送进沈府。十月初九，赵家商号押货入城。十月初十，沈家大火。名册上，每一笔都有你的赵家旧仆画押。”
赵玄圭脸色煞白，厉声道：“伪造！这定是沈家余孽伪造！”
“伪造？”谢照微一步步走下玉阶，“押货人赵德、赵平，都已认罪。一个是你赵家旁支，一个是你旧年亲信。你还要朕把慈宁宫的人也请出来，与你在殿前对质吗？”
赵玄圭额角青筋直跳。他猛地抬头，像要最后一搏，高声道：“崔氏早死！死无对证！陛下仅凭一本旧册，就要杀臣，朝中百官如何心服！”
谢照微停在殿中，目光如刀。
“崔氏死了。可内廷司十五年来的炭火存档还活着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你没想到吧。朕离宫这些日子，不止去了北境。还让人从内廷司旧库里，把十五年的存档全起了出来。上面崔氏的手印，和你赵府送炭的日期，一页不差。”
赵玄圭后退一步，脸上彻底没了血色。
谢照微一抬手。殿外禁军齐步而入，把赵玄圭按跪在地。赵玄圭挣扎着抬起头，盯着谢照微，忽然笑起来。
“陛下！你以为你赢了？”赵玄圭被拖出去前，嘶声道，“慈宁宫不会让那个沈家丫头活过今晚！你护不住她的！”
赵玄圭被拖出殿外。谢照微站在殿中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把龙袍上的金线映得如焚。满朝文武跪了一地，无人再敢出声。
沈稚衣是在午后得知消息的。
陈五亲自回药铺报信，说赵玄圭已经下狱。沈稚衣听完，没说话。郑平一拍大腿，老泪纵横：“沈将军！您看见了吗！赵家那老东西，终于完啦！”
苏四娘也红了眼眶。沈稚衣却只转身，走到院中那棵老枣树下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吹得她衣角翻飞。她抬头看天。天很蓝，蓝得不像京城该有的颜色。
“还不算完。”沈稚衣轻声说，“还有太后。”
谢照微回宫后，没有去慈宁宫。
她先回了含章殿。殿里很静，灯还没点。她坐在黑暗中，手上还攥着那道折子。沈稚衣不在，这殿像空了一半。
她低头看折子上的字。那些名字浸在暮色里，像一群走了很久的人，终于肯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沈稚衣。”谢照微低声说，“今晚，你该回来了。”
她要她回来。不是回药铺，不是回京城。
是回到这含章殿里。回到她身边。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个晚上，端着一碗药，走到她面前。
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西小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