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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暗桩 ...


  •   天还没亮透,巷子里起了薄雾。

      沈稚衣披着件旧灰斗篷,站在后门石阶上。谢照微就立在她旁边。两人一夜没怎么睡,却谁也不显疲。陈五从雾里小步走来,鞋底沾着泥,低声道:“陛下,查到了。城南三处,城西两处,都是赵玄圭的人。今晚动的,就是他们。”

      谢照微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看沈稚衣:“你昨夜说,要和我一起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,只把袖中刀轻轻一扣。那“嗒”的一声极轻,像锁住了这一整夜的寒气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城南有一处旧粮铺,早关了门。赵玄圭的人就藏在地窖里。陈五带人从后巷包过去。沈稚衣和谢照微走前门。风把雾吹得忽聚忽散,沈稚衣的脸在雾里时隐时现,像一柄刚磨亮的薄刃。

      铺门虚掩。沈稚衣侧身进去。谢照微跟在她身后,两人脚步都极轻。屋里一股霉味,地上散着些烂草绳和碎米。沈稚衣数到第三块松动的青砖时,停下。

      “下面有人。”她用气音说。

      谢照微点头。沈稚衣正要下去,谢照微忽然拉住她,把人往身后一带。沈稚衣一怔,谢照微已经先下了地窖口。沈稚衣来不及拦,只听见下面响起极短的一声闷响,随即是谢照微低喝:“别动。”

      沈稚衣跳下去时,谢照微已经把一个人按在土壁上。那人精瘦,手里掉了把短刀,脸上青紫一片,竟连谢照微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。

      “赵玄圭叫你们找什么?”沈稚衣走上前。

      那人咬紧牙,不说话。

      谢照微手上用力,那人后脑撞上土墙,闷响在狭窄地窖里格外清楚。沈稚衣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短刀捡起,翻过来看。刀柄上刻着赵府家徽。

      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沈稚衣说,“他怕名册落到你们这些跑腿的人嘴里。”

      那人瞳孔一缩。谢照微冷声道:“带出去,交给陈五。让他把赵家在城南的底子吐干净。”

      沈稚衣和谢照微从地窖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雾散了,街上渐渐有人声。沈稚衣站在粮铺门口,看陈五把人从后巷拖走。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柄赵府短刀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怕了?”谢照微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你刚才手很凉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天冷。”沈稚衣别开脸。

      谢照微没拆穿她。她伸手,把沈稚衣指缝里的刀抽出来,扔给旁边亲卫。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一点一点把沈稚衣攥得发僵的手指揉开。

      “沈稚衣,杀人这种事,朕来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我也杀过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谢照微说,“你杀是为了活。朕杀,是因为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抬头看她。谢照微眼底有很淡的倦,像这京城的雾,散不干净。她忽然反手把谢照微的手握紧。

      “那我们一起不干净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谢照微怔了一下,旋即笑了。很轻,像雾散后照进巷子的第一道光。

      “好。”谢照微说,“一起。”

      两人沿着长巷往回走。青石板还是湿的,风里有炊烟味。沈稚衣忽然觉得,这座皇城也不是全冷的。至少此刻,她身边这人的手是热的。

      回到药铺,苏四娘已经把水烧好。郑平坐在檐下,见她们进来,忙拄杖起身。沈稚衣摆摆手:“郑叔,没事。”

      “小姐,赵玄圭的人抓到了?”郑平问。

      “抓到一个。”沈稚衣说,“陈五还在问。”

      郑平松了口气,又皱眉:“赵玄圭那老东西,最会断尾。抓到的若只是个跑腿,恐怕问不出多少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谢照微说,“他越动,越乱。今晚陈五能撬开多少,就撬多少。撬不开,朕亲自来。”

      沈稚衣看她一眼。谢照微说“亲自来”时,语气极平,却让人后脊发凉。她从不怀疑谢照微的手段。只是这些日子,她见惯了谢照微温柔的模样,几乎忘了她坐在龙椅上的样子。
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忽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回宫之后,变了不少。”

      谢照微坐在她对面,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,才道:“怎么变了?”

      “又冷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谢照微笑了一下。很浅,却比这破旧药铺里的晨光还暖。

      “对你,没变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低头,把一块旧帕子折了又折。过了会儿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入夜后,陈五把人带进了药铺后院的地窖。

      那地窖原是苏四娘用来存酒的,地方不大,潮气却重。墙上挂着一盏半旧的油灯,火苗不稳,把地上的人影照得忽长忽短。赵玄圭派来的那人被反绑在木柱上,头低着,嘴角破了一大块,血已经干了,像一条暗红的泥。

      沈稚衣和谢照微站在几步外。陈五拎了桶冷水,往那人脸上一泼。那人猛地呛醒,抬头看见谢照微,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是赵府的人。”谢照微开口,声音不大,却冷得这地窖又阴了几分,“赵玄圭叫你找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”

      那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      谢照微走上前,慢慢把袖口卷起来。她的伤臂还没全好,动作却极稳。沈稚衣站在她身后,只安静地看着。她见过谢照微发疯、撒娇、说情话,却极少见她审人的样子。此刻的谢照微,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剑,冷得让这满墙灯影都退了几寸。

      “朕没耐性。”谢照微说,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
      那人仍不肯开口。谢照微偏头看了陈五一眼。陈五上前,从腰间抽出一把极薄的刀,贴在那人耳后。那人浑身发抖,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奉命找一本蓝布包着的旧册子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沈稚衣问。

      “赵大人说,谁先找到,就赏三百两。”那人声音发颤,“还说说……若找不回来,就都别回赵府。”

      谢照微和沈稚衣对视一眼。赵玄圭果然慌了。

      “你们一共出动了多少人?”谢照微问。

      “城里……三十多个。分在城南、城西、北坊。”那人断断续续道,“还有、还有几个人,今晚出城,去了西边旧道。说沈家人可能把东西送出去。”

      沈稚衣眼神一凛。西边旧道,正是她们回京时走的那条路。赵玄圭这是以为名册还在城外。

      “出城的人什么时候回来?”沈稚衣问。

      “明早。从西小门回。”

      谢照微直起身,对陈五道:“把人看好了。明早西小门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      陈五应下。谢照微转身,见沈稚衣还站在原地,脸色极冷,像在盘算什么。

      “你想去西小门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他们若发现名册不在城外,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报信。”沈稚衣说,“到时候赵玄圭就会知道,东西已经进了京。”

      “那正好。”谢照微说,“让他知道。他越急着找,动得越快。人越动,破绽越多。”

      沈稚衣看她一眼。谢照微说这话时,眼神又深又冷,像早就铺好了一张网。

      “你早就想好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“朕习惯先想三步。”谢照微说,“只是以前,没人让朕这么想护着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走上前,极轻地牵了一下谢照微垂在身侧的手。那手很凉,指节上还沾着地窖里的潮气。沈稚衣用自己的掌心暖了暖。

      “别审了。”沈稚衣说,“你手又凉了。”

      谢照微低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眼神慢慢软下来。

      “好。”谢照微说,“不审了。陪你回去。”

      两人从地窖出来,外面起了风。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被吹得沙沙响。沈稚衣没松手。谢照微也不问。她们就这么牵着手,慢慢走回屋。

      檐下那盏旧灯还亮着。苏四娘和郑平已经歇下。沈稚衣打了盆温水,替谢照微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。她擦得很慢,像在洗掉什么不该留在谢照微身上的东西。

      “沈稚衣。”谢照微低声叫她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会不会嫌朕冷?”

      沈稚衣抬头看她。谢照微垂着眼,烛火在睫毛上颤。沈稚衣忽然觉得,这个人平日里再冷再狠,到了她面前,还是会怕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沈稚衣说,“你越冷,越像你自己。”

      谢照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伸手,把沈稚衣拉进怀里。沈稚衣没躲。她靠在她肩上,听见外头风摇枣树,一声声,像在替谁说“不走了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暗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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