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、白雀口 ...
-
又走了三日，北境的轮廓才真真切切地露出来。
天是灰青色的，地是黑褐色的。官道两边的草越来越少，风却越来越大，带着一种从雪原深处刮来的干冷。沈稚衣在车帘缝里望出去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。她没来过这里，却又觉得每一处都熟悉。
父亲当年驻兵的地方，在更北边，靠近旧长城脚下。
陈五打听了路，说再走一天，能到一处叫“白雀口”的旧军镇。沈家在时，那里曾是北境重镇。后来军府裁撤，人都散了，只剩些走不动的老卒和猎户。
沈稚衣说：“就去白雀口。”
谢照微没反对。她只是把水囊递过去。沈稚衣接过，喝了一小口。水冰凉，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没有。”沈稚衣说，“只是近乡情怯。”
谢照微没再说话，只轻轻握住她的手。沈稚衣没抽开。
第二日黄昏，白雀口到了。
镇子比沈稚衣想的还要破败。黄土夯成的墙高低不齐，几处屋舍的顶已经塌了。镇口有棵半死的老杨树，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双向天张着的手。几个穿着旧棉袄的孩子看见马车，先是躲，后来又慢慢凑过来，好奇地张望。
沈稚衣下了车，走到镇中一处塌了半边的旧营房前。门早没了，只剩石阶和几根焦黑的木柱。她站在那里，忽然说：“我爹当年，就驻在这里。”
谢照微走到她身边。她没说话，只跟着沈稚衣一起看。
风从北边吹来，扬起一片黄沙。沈稚衣抬头，看见墙后更远处有一片荒草，再远些，是灰蒙蒙的山线。沈稚衣忽然觉得，沈家的一百三十七条命，或许并没有全散在京城那场火里。还有一些，一直留在这片北风里，等一个回不来的人。
“我去找这里的老卒。”沈稚衣说。
陈五应了一声，先去找落脚处。沈稚衣在旧营房前站了一会儿，又慢慢往镇北走。谢照微跟在她身后，始终没多问。直到沈稚衣停在一间还亮着油灯的小屋前，才回头说：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谢照微看她一眼，没动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说，“这里的人也许认识沈家。你若跟进去，他们见了你，未必肯说真话。”
谢照微沉默片刻，退到几步外的杨树下。沈稚衣吸了口气，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。他佝着背，头发白得像雪，另一只眼浑浊地盯着沈稚衣。沈稚衣还没开口，老汉先颤声道：
“你……你是沈将军的什么人？”
沈稚衣喉头一紧。
“他女儿。”沈稚衣说。
老汉听了，那只瞎眼像也泛出泪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让沈稚衣进门。谢照微站在杨树下，远远看见那扇门慢慢合上。她没有靠近，只把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。
北风更大。天彻底黑下来。谢照微在树下站了快一个时辰，沈稚衣才推门出来。
她脸上没有泪，眼睛却很红。谢照微走上前，什么都没问，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。沈稚衣低头看了一眼，慢慢握住。
“走吧。”沈稚衣说，“回去说。”
谢照微点头。
两人回到陈五找的住处。那是一间空置的旧铺子，地上铺了干草，火堆刚升起来。沈稚衣在火边坐下，谢照微把热水递给她。沈稚衣喝了一口，才说：
“那老汉叫赵满仓，当年是我爹身边的火头兵。十五年前，他本在沈府当值。出事那晚，他正好出城采买，才躲过一劫。”
谢照微没说话。
“他说，那晚沈府里的油毡布，不是赵德送进京的那七车。”沈稚衣说，“那七车只是幌子。真正烧起来的东西，早在前一天，就由宫里出来的人，混在沈家的冬至炭火里，藏进了库房。”
谢照微眼神一冷：“宫里出来的人？”
“是。他说他亲眼看一个内侍模样的女人，到过后巷。穿的是深青宫衣，没看清脸。”沈稚衣说，“第二日，库房先起，再是前院。那些炭里掺了北境油膏，沾火就着，水泼上去像浇油。”
谢照微握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深青宫衣。”谢照微说，“那品级，只能是慈宁宫的人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两人都沉默了。火堆在中间烧着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到墙上，又长又重。沈稚衣忽然觉得，自己追了四年的恨，终于从赵玄圭身上，慢慢烧到了慈宁宫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低声说，“她不只是你母亲。也是杀我全家的人。”
谢照微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朕知道。”
沈稚衣偏过头，看着她。谢照微没哭。她只是脸色极白，像被北境这夜风一口吹透了。
“我信你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睁开眼。沈稚衣看着她，又说了一遍：“我信你，和她不是一起的。”
谢照微没说话。她只是慢慢倾身，把额头抵在沈稚衣肩上。沈稚衣抬起手，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背。
北风在屋外呼啸。白雀口的夜，又冷又长。
夜里沈稚衣没怎么睡。
她躺在干草上，睁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。北风从破窗里灌进来，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。谢照微就在她身侧，呼吸很浅，却也没睡着。
“你还不睡？”谢照微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没再问。她翻了个身，把外袍扯过来，盖在沈稚衣腰上。沈稚衣没动，只低声说：“你不必这样。”
“朕想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偏过头。月光从破窗漏进来，落在谢照微脸上。她闭着眼，眼下有青色，伤臂随意搭在身前。沈稚衣忽然有些后悔带她来北境。这里风太硬，路太难，连火都烧不旺。
“明日我要再去一趟赵满仓家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他说，当年沈家出事后，有本名册被人从后门带走了。里面记着库房进出的人。那本册子，可能还在北境。”
“名册在谁手里？”谢照微睁开眼。
“赵满仓不知道。他只记得，那晚有人从后巷跑了，往北边旧长城方向去。”沈稚衣说，“那人背了个蓝布包袱，跑得极快。”
谢照微坐起来，认真道：“往旧长城，那便是出了镇子北口。那里有片废营，从前是沈家旧部巡边歇脚之处。”
沈稚衣点头：“我也想到了。等天亮，我去废营看看。”
“朕和你一起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看她一眼，没拒绝。
第二天清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沈稚衣和谢照微便出了门。陈五留在镇里，守车马和行礼。两人绕到镇北，顺着一条快要被荒草吞掉的小路往旧长城方向走。风冷得割脸，沈稚衣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。谢照微走在她身侧，时不时扶她一把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废营到了。
那里比白雀口更破。几堵断墙斜在黄沙里，一扇铁皮门歪在地上，早锈透了。沈稚衣走进去，看见墙根下还留着几截烧过的木桩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那些木桩。凉的，像死去的树。
“赵满仓说，那人往这里跑，不是来躲。”沈稚衣说，“这里以前有地窖。”
谢照微点头：“找找入口。”
两人在废营里转了半圈。沈稚衣终于在一块翘起的石板下，发现一个半塌的洞。洞口极窄，只容一人侧身下去。谢照微要上前，被沈稚衣拦住。
“我下去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一起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看她一眼，知道争不过，只好先下了。洞口陡，下面又潮又黑。沈稚衣打着火折子，才照出这是一间极小的地窖。四周是土壁，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木箱。其中一个箱子半开着，里头有旧布、马鞍、几卷发霉的粗绳。
沈稚衣蹲下翻找。忽然，她手一顿。
木箱最底下，压着一只蓝布包袱。布已经糟了，一碰就裂。沈稚衣小心翼翼地揭开，里面是一本厚册子，封面早磨得看不出字。她翻开，满页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日期。有些用朱砂勾过，有些画了圈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稚衣的声音有些颤。
谢照微蹲到她身边。火折子光照在册页上。沈稚衣的手在抖。她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：沈铮、沈陆氏、沈雁鸣、沈雁书……库房、后门、冬至炭火，每一处后面都有日期和经手人。
“这册子，是沈府内库的进出档。”谢照微沉声道，“谁领了多少炭，谁哪天当值，都记在上面。”
沈稚衣点头。她翻到最后几页。那里被人撕掉了两页，但残留的半页上，仍能看清一行字：
十月廿八，内廷司送炭七车，领取人：崔氏。
“崔氏？”沈稚衣皱眉。
谢照微脸色骤变。
“你认识？”沈稚衣问。
谢照微没说话。她盯着那行字，半晌才道：“慈宁宫掌事，当年就叫崔氏。只是十年前，她就死了。”
沈稚衣怔住。
“死了？”她低声重复。
“死了。病故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记得，她那场病来得很急，从发热到咽气，不过三日。”
沈稚衣慢慢合上册子。地窖里很冷，可她却觉得后颈在发烫。她知道，崔氏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灭口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说，“这本册子，能给你那母亲定罪吗？”
谢照微沉默很久，说：“若找到当年内廷司送炭的存档，与这上面的日期对得上，就能。”
沈稚衣把册子抱进怀里。
“那就回京。”沈稚衣说，“我和她，该算总账了。”
谢照微看着她。火折子快烧尽了，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，像要把她的轮廓刻进这地窖里。
“好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回京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白雀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