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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官道   马车出 ...

  •   马车出城后,天越走越高,风里慢慢有了北边的干冽气。
      沈稚衣坐在靠窗处,手里攥着一卷苏四娘塞给她的旧地图。那地图画得糙,许多地方只标着山和河,城与镇都用朱砂点过。她看得认真,谢照微就坐在另一侧,闭着眼,不知是睡是醒。
      “出了京界,再走两日,就是淮水。”沈稚衣说,“过了淮水,官道分两条。一条绕西边,好走但远;另一条穿北边旧驿,路废了一半,但快。”
      谢照微没睁眼,只道:“走旧驿。”
      “旧驿不安全。”沈稚衣说,“那几年北境打仗,沿路废弃,常有匪贼。”
      “匪贼倒不怕。”谢照微说,“朕怕赵玄圭在官道上等我们。”
      沈稚衣想了想,没再说话。谢照微说得对。赵玄圭若真知道她们出城,最先查的一定是好走的大道。旧驿难行,反而容易甩开人。
      “车外头的是苏四娘的人?”沈稚衣问。
      “嗯。一个叫陈五,从前是京西镖局出身。”谢照微说,“寡言,但手上极稳。”
      沈稚衣点头。她掀开车帘,外头日头已经偏西。赶车的陈五果然不多话,背脊挺直,鞭子使得不轻不重。沈稚衣放下帘子,忽然问:“谢照微,你出过京吗?”
      谢照微睁开眼,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“出过。”她说,“朕十五岁那年,去北境劳军。回来时,先帝就病了。”
      沈稚衣听出她语气里的旧事,没有追问。谢照微却继续说:“那一路,朕见过北境的兵。他们跪在雪里,盔甲上全是冰。朕那时候就想,若有一天朕能做主,绝不让他们再为谁的一己私心去死。”
      沈稚衣看着她。夕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,把谢照微半边脸照得极暖。她忽然发现,谢照微并不只是那个在宫里和她抵死纠缠的疯子。她心里也装着山河和兵卒。只是从没人听她说这些。
      “那你现在做到了吗?”沈稚衣问。
      谢照微沉默片刻,摇头:“还不够。”
      沈稚衣没再说话。她低头把地图折好,塞进药箱。过了会儿,她从干粮包里摸出一块饼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谢照微。
      谢照微接过去,慢慢咬了一口。沈稚衣也吃。饼很干,两人就着水囊里的凉水,谁也没嫌。
      马车在黄昏里颠簸前行。天边最后一层金气也沉下去,官道两边的树影越来越重。陈五在外头低低说:“姑娘,前面有处旧驿,今晚可在那里歇。”
      沈稚衣应了一声,转头看谢照微。谢照微正望着车帘外。暮色从她眼底漫过去,像把一整个白日的锋芒都敛了起来。沈稚衣忽然觉得,这样的谢照微,比坐在龙椅上时更像个活人。
      “看什么?”谢照微忽然回头。
      “没。”沈稚衣别开脸,“你脸上有灰。”
      谢照微抬手要擦。沈稚衣却先一步伸手,拇指极轻地蹭过她的鼻梁。谢照微没动。沈稚衣的指腹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。
      “哪来的灰。”谢照微说。
      “车里。”沈稚衣说。
      谢照微笑了一下,没拆穿她。
      陈五在旧驿外停了车。驿舍早塌了半边,只剩两间黑乎乎的屋子,和一排歪斜的马棚。沈稚衣跳下车,四下看了一圈,道:“今晚就这里。”
      谢照微也下来,望了望天:“怕要起风。”
      沈稚衣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进了那间还留着一扇破门的石屋。陈五抱来几捆干草,生了一堆小火。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,把外头的荒凉都逼退了些。
      沈稚衣铺了干草,让谢照微坐下。谢照微看着火,忽然说:“沈稚衣,若有一日,我们报完仇了,你想去哪儿?”
      沈稚衣一愣。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四年来,她只想着杀谢照微。后来不杀了,又想着查旧案。从没想过“以后”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沈稚衣说。
      “朕想过了。”谢照微说,“去北境。找个小城。你开间药铺,我给人写字。谁也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看着火堆,火光在她眼里轻轻跳。过了很久,她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谢照微偏过头,看着她。沈稚衣没有回头,只把手慢慢伸过去,覆在谢照微手背上。
      风从破门外灌进来,火堆晃了晃。外头野草疯长,像要吞掉整条官道。
      可她们两个人坐得极近。
      夜里风大了,从破门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什么在旧驿外哭。
      陈五抱了把刀,去马棚那边守夜。石屋里只剩下沈稚衣和谢照微。火堆烧得不大,木柴有些潮,时不时“啪”地炸开一点火星。沈稚衣往火里添了根柴,看它慢慢卷起来,才道:“你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      谢照微没动。她坐在干草上,背靠半截土墙,脸上映着火光,看起来比白日里疲惫许多。
      “你也睡。”谢照微说,“陈五在外面。”
      “我不困。”沈稚衣说。
      谢照微看她一会儿,没再劝。她从袖中摸出那柄短刀,放在膝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。火光在刀身上一跳一跳的,像条细长的红鱼。
      “这刀,你从宫里带出来的?”沈稚衣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谢照微说,“十五岁去北境那年,先帝赐的。刀鞘旧了,刀还快。”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知道那柄刀对谢照微意味不同。可她也知道,谢照微从不在她面前避讳这些。就像谢照微也不避讳她磨了四年的杀心。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忽然说,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想杀我的?”
      谢照微擦刀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从你第一次给朕按头。”谢照微说。
      沈稚衣一愣。
      “那晚朕头疾发作,疼得看不清东西。你跪在榻边,手很凉,却一直没停。”谢照微说,“朕那时候想,这个孩子嘴上说要杀朕,可朕疼起来,她比谁都急。”
      沈稚衣别开脸:“我那时候是真想杀你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谢照微说,“你想杀朕,和你不忍心看朕疼,都是真的。”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认真想“杀谢照微”这件事了。那柄旧刀早就丢在老枣树下。哪怕再捡起来,她也未必还能像四年前一样,把刀尖抵在她喉咙上。
      “等北境的事查清了。”沈稚衣说,“你会回宫吗?”
      “你希望朕回吗?”谢照微反问。
      沈稚衣没回答。
      谢照微把刀插回鞘中,慢慢道:“你若不愿回,朕就不回。”
      “可你是皇帝。”沈稚衣说。
      “皇帝也可以不要江山。”谢照微说。
      沈稚衣心头一紧。她转头看谢照微。火光里,谢照微的眼神很静,像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不是冲动,也不是逼她。她只是把那个选择先摆出来,让沈稚衣看。
      “谢照微,你别轻易说这种话。”沈稚衣说。
      “朕没轻易。”谢照微说,“朕坐那椅子二十年,头一回觉得,有个人比它更让朕想活。”
      沈稚衣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。她偏过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谢照微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沈稚衣感觉身边多了道温度。谢照微靠过来,把披风一角搭在她背上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谢照微说,“天亮还赶路。”
      沈稚衣没应。她只是慢慢侧过身,把头靠进谢照微肩窝。谢照微低头,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      外头风仍大。陈五在远处咳了一声,又像忍住了。火堆渐渐暗下去。沈稚衣缩在谢照微怀里,忽然觉得自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从火场里抱出来的孩子。只是这一次,她终于不再发抖。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的声音很轻,“等到了北境,我想先去父亲当年驻兵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      “也许那里已经没人了。”
      “朕陪你去。”
      沈稚衣闭了闭眼。她没再说谢。有些话,已经不必说谢。
      她只是把谢照微的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心口。心跳从两个人掌心间传过去,一下,一下,像走了一整夜才终于碰上的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官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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