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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抽刃 沈稚衣一 ...


  •   沈稚衣一夜没睡。

      她坐在榻沿上,刀放在膝头。刀很短,三寸多一点,从御膳房偷来,磨了四个月。刀尖已经薄得能照出她的眼睛。昨夜,她把它抵上谢照微颈侧,只划出一道极浅的口子。

      血干在刃上,暗红色,像一道陈年旧痕。

      她没有擦。

      四更天时,雨又落下来。雨点敲着瓦片,忽疾忽徐。沈稚衣就着雨声把刀翻来覆去地看。昨夜的事像被雨水泡过,又冷又重地压在她胸口。她不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刺下去。她想不通的是,谢照微为什么不怕。

      谢照微甚至笑了。

      她说:“刀是好刀。人不行。明天起,朕亲自教你怎么用它。”

      沈稚衣闭上眼,忽然觉得这四年像一场大梦。她磨刀,她端药,她夜里睁着眼睛等一个时机。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。可谢照微早就站在她梦里,看着她磨,看着她端,看着她每次把刀尖悬在喉咙上方,不落下来。

      天蒙蒙亮时,含章殿来了人,说陛下请她去偏殿。

      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陛下说,带着您的刀。”

      沈稚衣把刀收进袖中,推门出去。雨小了许多,细得像雾。宫墙湿漉漉的,朱红色被雨浸得发暗。她穿过长廊,鞋底在青砖上踩出很轻的响。

      偏殿门开着。

      谢照微背对门口,正低头系护腕。她已换了一身玄黑骑装,长发高束,身形修长挺拔。和昨夜那个披散着发、偏头痛发作、喉间带伤的人判若两人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只问:“刀带了?”

      “带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
      谢照微转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被雨洗过一样清冷。她没提昨夜。没提血。没提那柄曾抵在自己颈侧的刀。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刀,扔给沈稚衣。

      沈稚衣抬手接住。刀未开刃,但很沉。刀柄上缠着旧布,吸过很多汗,握上去像贴着一只陌生的手掌。

      谢照微自己则抽出一柄剑。剑也未开刃。她走到殿中央,剑尖点地,看着沈稚衣:

      “来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有多话。她挥刀就劈。

      第一刀,狠而直。谢照微侧身,剑背横挡,轻轻一拨。沈稚衣的刀就偏了,整个人跟着刀势向前跌。

      第二刀,她借势斜削,速度快了。谢照微不退反进,剑柄撞上她手腕。沈稚衣吃痛,手一松,刀差点落地。

      第三刀,她没捡刀,直接扑上去,像要用手去掐谢照微的喉咙。谢照微偏头,伸手一捞,扣住她的后颈,把她整个人反按在柱子上。

      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沈稚衣半边脸贴在冰凉的柱面上。谢照微从身后压着她,没压死,只留一点空隙,让她挣不开,也逃不掉。

      “第一课。”谢照微的声音在她耳后,低而稳,“别一出手就让人看出你恨得要命。恨太满,刀会飘。”

      沈稚衣喘着气,没说话。

      谢照微伸手,从她身后覆上她握刀的那只手。她的掌心凉而有力,把沈稚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又一根一根重新压回刀柄上。

      “朕教你转刀。”谢照微贴在她耳边,呼吸落进她耳廓里,像一片很轻的羽毛。

      她带着她的手腕慢慢一转,刀刃向内,刀尖朝上。

      “这种握法,适合近身割喉。你可以在对方以为你还要挣扎时,从下面反手挑上去。刀刃贴着对方喉管,动作要快,要轻。等血出来,你才知道自己真的捅到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整个人僵住。

      她不是因为谢照微在教她杀人。是因为谢照微离她太近了。近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从耳侧拂过来,带着极淡的药味。近到她能感觉到谢照微的体温,隔着一层骑装,熨在她紧绷的脊背上。

      “沈稚衣,你记住。”谢照微的声音又低下去,“杀人最高明的,不是让对方躲不开你的刀。是让对方舍不得躲。”

      沈稚衣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
      谢照微缓缓松开她,后退一步。

      “再来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动。她慢慢转身,看着谢照微。

      殿外雨声大起来。谢照微站在那里,提着剑,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挑衅。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,像先生看一个不争气的学生。
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明明知道我要杀你,为什么还要教我?”

      “因为你想杀朕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你?”沈稚衣盯着她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那你还教?”

      谢照微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极短,像烛火被风吹了一瞬。她提着剑,朝沈稚衣走近两步,在离她半步处停住。

      “对。”谢照微说,“朕就是疯了。”

     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,像一口很静的井。

      “从四年前把你抱回来那晚就疯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    谢照微没再靠近。她只是用剑尖极轻地抬起沈稚衣的下巴,迫她直视自己。

      “所以沈稚衣,你最好认真学。”谢照微说,“因为朕疯起来,只会教你一件事——怎么让朕离你更近。”

      沈稚衣扬手拍开剑尖。她后退一步,胸口剧烈起伏,像被人攥住了喉咙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很乱。乱到想杀人,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往外长,缠得她不能呼吸。

      “继续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咬紧牙,重新扑上去。

      这一次她稳了许多。她开始注意脚步,开始会看谢照微的肩。她甚至故意卖了个破绽,让谢照微近身。谢照微果然贴了过来。就在那一瞬间,沈稚衣从袖中抽出自己那柄旧刀。

      刀尖抵上谢照微腰腹。

      位置很准。再进半寸,就是内脏。

      谢照微停住了。

     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。沈稚衣喘着气,额角全是汗。她眼睛发红,死死盯着谢照微。她终于用了她最擅长的东西。不是刀法。是伪装。

      她假装只会用剑。她假装力气不支。她假装被逼到只能硬拼。她装得连谢照微都信了。

      谢照微低头,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腰间的刀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,“很好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手没有抖。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反而不抖了。也许是因为现在天亮了,也许是因为谢照微刚才说“恨太满,刀会飘”。她忽然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恨都收了回去,只留了一小撮,刚好够她握稳刀。

      “现在,要刺进去吗?”谢照微看着她。

      沈稚衣没有动。

      谢照微慢慢往前倾了一点。刀尖压进衣料,压出一个极小的凹痕。她甚至没有皱眉。

      “刺下去,朕不会再拦你。”谢照微说,“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刺下去,你就再也见不到朕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手终于抖了一下。

      就是这一下,谢照微动了。她没夺刀,也没后退。她抬手扣住沈稚衣的手腕,用一种几乎不像攻击的力道,把她的手从刀柄上拿开。然后她把人拉进怀里,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。

      沈稚衣僵住了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,和刚才教她杀人时判若两人。沈稚衣能听见她的心跳。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城墙,又稳又沉,一下一下从她身体里传过来。她的脸贴在谢照微肩上,手里还攥着那柄旧刀。刀尖朝下,对着地面。

      “朕刚才跟你说,杀人最高明的方式,是让对方舍不得躲。”谢照微的声音落在她头顶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可朕没说,朕也是那个舍不得躲的人。”

      沈稚衣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殿外雨声如潮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家老宅的火。那晚的雨也很大,火把雨都烤成了雾。她躲在密道里,雨水从土缝里渗进来,冷得她浑身发抖。那时候她想,如果有一天再遇到救她的人,一定不松手。

      可后来救她的人是谢照微。

      她没松手。她也松不开了。

      “谢照微。”她喊她的名字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      谢照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想让你活着。活到不想再杀朕的那天。”

      “不会有那天。”

      “那朕就继续教。”谢照微说,“教到你会杀朕为止。”

      沈稚衣推开了她。

      她退后两步,看着谢照微。谢照微的衣襟被她的刀压出一点皱痕,腰腹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口子。没有血。可沈稚衣知道,自己刚刚差一点就真的刺进去了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。

      “我回去了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
      “站住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沈稚衣停住,但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今晚的药,照旧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“我不熬了。”

      “那朕亲自去你屋里喝。”

      沈稚衣回过头。谢照微站在那里,逆着殿外灰白的天光,像一尊等着她开口的像。她的喉咙上还留着昨夜那道细痕,已经结了痂。像一道淡淡的月牙,刻在颈侧。

      沈稚衣盯着那道伤,忽然说:“你的伤,擦药了没有?”

      谢照微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      沈稚衣又说:“我给你擦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像在认输。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。她抿紧了唇,把脸别开。

      “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
      那声“好”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雨里。

      沈稚衣没有再看她。她转身走进廊下,走进越下越大的雨里。走得很急,像要逃开什么。可她走到一半,又听见谢照微在后面说:

      “沈稚衣,你刚才用的那一招,叫‘回马刀’。朕只给一个人看过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有停下。

      可她知道,自己今晚还是会把药熬好,端到谢照微的榻前。

      然后看着她喝下去。

      看着她把碗反扣在案上,对她说:“沈稚衣,你今晚没下毒。”

      她也会回答:“不急。”

      因为她们都明白,她们之间从来不只是药与毒。

      是刀与喉咙。

      是雨和火。

      是一个想杀,一个不想躲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抽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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