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、夜深问旧 当天夜里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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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沈稚衣没有回房。
她坐在后院那棵老枣树下，腿上搁着谢照微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柄旧刀。刀没出鞘，可她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，像要从那里借一点力气。
郑平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日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“一个年轻人。像宫里的禁军。她在废墟外站了一整夜，怀里抱着个孩子。”
沈稚衣闭上眼。她其实能想象那个画面。大火烧得半条街都亮了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站在灰烬和浓烟里，怀里抱着个已经吓到不会哭的孩子。那孩子如果还醒着，会看见什么？是火光，是掉下来的瓦，是那人被灰熏黑的下巴。
可她什么都记不清。
六岁以前的事，她只记得母亲绣花时哼小调，父亲从北境回来时身上带着风沙。那场火于她，只剩下一片滚烫的亮，和一只手捂住她眼睛的触感。
她一直以为那只手，是谢照微不让她看沈家的死。
可若郑平说的是真的，那只手，是在挡她自己的罪。
沈稚衣攥紧了刀。
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沈稚衣没回头。那脚步在老枣树外停了一停，然后慢慢靠近。谢照微没说话，只在她旁边坐下。月光薄薄地铺下来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两截烧焦后还缠在一起的树根。
“你坐在这里，不怕着凉？”谢照微问。
沈稚衣没答。她偏过头，看谢照微。谢照微已经换了身深色外袍，伤臂仍旧吊着。她脸上没有白日里那种帝王气，只像一个半夜出来找人的人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叫她，“那年你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，我才六岁。你就不怕我记住你的脸？”
谢照微看着前方，隔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怕。所以朕用披风盖住了你的头。”
沈稚衣喉头一紧。
“可你现在，又不怕我记住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怕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怕你记岔了，把朕想成放火的人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她转回头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风从枣叶间漏下来，带着秋后特有的凉。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发干，却一眨不眨。
“你说，你去了，火已经起了。”沈稚衣慢慢道，“那你怎么从偏院把我找出来的？”
“密道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手指一紧。
“沈家有一条密道，出口在偏院南墙下的杂物间后头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从南墙翻进去的时候，整个前院都烧着了。你不在正房，不在东厢。朕本想直接撤，可听见杂物间里有响动。”
沈稚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那时候，躲在一口倒扣的米缸里。”谢照微继续说，“朕把你抱出来时，你浑身都是灰，脸被烟呛得发青，手还攥着半块玉。”
沈稚衣低头。那半块玉如今正挂在她脖子上，被衣襟遮着。是“沈”字的左边，像被人生生掰断的命。
“你连这些都知道。”沈稚衣哑声说。
“因为那晚，朕就站在你面前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闭上眼。她终于信了。信谢照微去过火场。信谢照微是真的把她从火里抱出来。信她恨了四年的人，可能不是那个真正该恨的人。
“那为什么，你还要把我留在宫里当药人？”沈稚衣问，“你救了我，大可以把我送出京，让我一辈子不回来。何必把我困在这里，让我天天想着杀你？”
谢照微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稚衣以为她不会再答。
“因为朕舍不得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一怔。
“朕把你抱回来的那天夜里，你发了一场高烧。谁都不让碰，只抓着朕的袖子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后来你退了热，醒来第一句话是问：这是哪里。朕说，这是宫里。你看着我，说：姐姐，你的手好凉。”
沈稚衣的眼眶倏地热了。
她早不记得这些。可谢照微记得。记了十五年。
“从那一刻起，朕就想，这个人，朕得亲自养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哪怕她长大后会恨朕，会拿刀对着朕，也好过朕把她送到看不见的地方，一辈子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沈稚衣的眼泪掉下来，落在刀鞘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你真自私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是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从来都自私。”
沈稚衣抬起手，狠狠擦了一下脸。她不想哭。可谢照微说这些时，语气越平，越像把刀。刀刀都割在她最不愿碰的地方。
“谢照微。”沈稚衣说，“如果你今天说的有一句假话，我还是会杀你。”
“好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但如果都是真的……”沈稚衣停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谢照微转头看她。月光下，沈稚衣的脸被泪洗得发白，眼睛却极亮，像那场大火过后，从灰里重新亮起来的一点星。
“你不用急着怎么办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你只要知道，从这里到宫门，从宫门到北境，从北境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，朕都跟着你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
谢照微伸出手，极慢地替她擦掉下巴上还挂着的泪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和十五年前一样。
沈稚衣没有躲。
她甚至偏了偏脸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“冷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张开手臂，把她揽进怀里。沈稚衣由她抱着，额头抵着她的肩。那柄旧刀从她膝上滑下去，“啪”一声落在土里。没人去捡。
有些东西，和这刀一样，掉下去了，就不知该不该再捡起来。
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夜深问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