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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以下犯上 ...

  •   沈稚衣把刀抵在谢照微颈侧的时候,手指没有抖。

      这把刀是她从御膳房偷来的。一把用来刮鱼鳞的窄刃小刀,刀柄缠了三年旧布,刀身被她磨了四个月,磨到能在月光里照出她的眼睛。她每天夜里等谢照微睡熟之后,跪坐在榻边,把刀悬在她喉咙上方一寸,不落下去,也不收回来。像在练一件比杀人更难的事。

      可今夜,刀落了下去。

      不是她终于敢了。是谢照微醒了。

      准确地说,谢照微一直没睡。

      殿外在下雨。雨点砸在琉璃瓦上,像无数细小的指节敲着鼓面。偏头痛又犯了,谢照微没让任何人进殿。她躺在龙榻上,鸦青色的寝衣松散着,领口微敞,露出一小片被汗浸得发亮的锁骨。她闭着眼,呼吸很轻,像是睡着了。

      但沈稚衣知道她没有。

      因为今夜谢照微没有吃药。

      四年了,沈稚衣每天在她睡前端一碗药。那药不治病,是沈稚衣自己熬的安神药。谢照微从不问药里有什么,端起来就喝,喝完把碗反扣在案上,像完成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仪式。

      只有今夜。今夜谢照微说:“阿稚,朕不想喝。”

      她说话时没有睁眼。沈稚衣端着药碗站在榻边,站了很久。后来她把碗放回案上,想退出去。可她刚转身,谢照微就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    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偏头痛发作的人。

      “你在等朕睡着。”谢照微依旧闭着眼,“等了四年,等不下去了?”

      沈稚衣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刀在你袖子里。”谢照微终于睁开眼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被烛火映得极浅,像北境高原上被冻住的蜜。

      “拿出来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有动。

      谢照微缓缓坐起来,鸦青寝衣从肩头滑下去一半。她看着沈稚衣,像看一件终于送到面前的东西。看了很久,说:“朕替你拿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,探进沈稚衣的袖口,动作极慢,指腹擦过她藏在袖中的刀柄。刀很凉。她的手指也很凉。沈稚衣整个人都在她这一探里绷紧了,但没有躲。

      这四年,谢照微教过她很多事。教她认字时,手把手写过她的名字;教她骑马时,从身后环过她的腰;教她辨朝臣忠奸时,会用指尖一下一下点她的手背。每一次触碰都像这样——准确、缓慢、不容拒绝。

      沈稚衣早就习惯了。可今夜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
      谢照微把刀取了出来。那刀在烛火下寒光一闪,映出沈稚衣的脸。她顺手把它转了个方向,刀柄朝着沈稚衣,刀尖朝着自己。

      “想杀朕,就该这样拿刀。”她说。

      沈稚衣接了过去。

      “对。就是这样。”谢照微甚至往后靠了一点,把脖颈扬起来,露出喉管的位置。那是一截极漂亮的脖颈,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她的呼吸在皮肤下起伏,像困在冰下的河。

      “来。”

      沈稚衣看着那截脖颈。四年了,她无数次梦见自己割开它。梦见血涌出来的热度溅在自己脸上,梦见谢照微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。可梦和现在不一样。梦里没有雨声,没有偏头痛的薄汗,没有谢照微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
      她的刀往前递了一寸。

      又递了一寸。

      刀尖抵上谢照微颈侧。皮肤凹下去一点,一滴血渗出来,顺着刀锋滑到刀柄,落在沈稚衣的手背上。温的。

      谢照微没有躲。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像在配合一个迟到了四年的动作。她的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
      像期待。又像解脱。

      沈稚衣的手开始抖了。

      “你也会抖?”谢照微轻声说,“你端药碗的时候,手从来不抖。”

      沈稚衣没说话。她知道自己的手在抖,可她控制不住。那血还在流,流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红线,从女帝的颈侧一直蜿蜒到衣襟里。她的眼睛跟着那滴血往下看,看见谢照微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,看见她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
      她突然觉得很冷。

      “朕不怕。”谢照微说,“你怕什么?”

      沈稚衣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眼眶发红,嘴唇几乎咬出血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死死盯着谢照微,像要把她活生生刻进眼睛里去。

      “怕我杀你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    “为什么怕?”谢照微问。

      “因为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沈家的人。”沈稚衣说,“你死了,谁偿我一百三十七条命?”

      谢照微的眼神微微变了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惊讶。是那种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、但终于听到这句话之后,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疲倦。

      她忽然抬起手,握住了沈稚衣拿刀的手。

      “朕不会死。”她说,“你也不会让朕死。”

     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。沈稚衣的手被压得生疼,可她挣不开。谢照微就着这个姿势坐直身体,把刀从自己颈侧拿开。然后她低下头,用拇指擦掉沈稚衣手背上那滴血。

      擦得很慢。

      “你的刀,朕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的恨,朕也知道。朕留你四年,不是因为你不敢杀我。”

      她抬头看沈稚衣,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,把影子扯得忽长忽短。

      “是因为除了朕,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配让你动手。”

      沈稚衣的刀掉在地上。

      她看着谢照微。这个她恨了四年的女人,脖子上流着血,眼睛映着光,像一座永远推不倒的山,又像一捧终于被她摸到的灰。

     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:当年你到底在不在沈家。可她没有问出口。

      因为谢照微先开口了。她说了一句沈稚衣听不懂、却让她浑身发冷的话:

      “还有,你今晚端来的药,朕没喝。可朕的头不疼了。”

      然后她翻身下榻,走到沈稚衣面前,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,放回沈稚衣手心。

      “刀是好刀。人不行。”她垂眼看着沈稚衣,“明天起,朕亲自教你怎么用它。”

      沈稚衣站在殿中,看着谢照微走回榻边。她的颈侧还在渗血,染红了寝衣领口。烛火跳了一下。谢照微没有再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把刀收好。下次拔刀再抖,就出师了。”

      沈稚衣低头看手里的刀。刀柄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汗。她忽然想笑,又想吐。四年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,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出第二刀。

      她恨谢照微。可她更怕一件事——这世上若没有谢照微,她连恨都无处安放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以下犯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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