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、按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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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朝后，谢照微没回含章殿，直接去了偏殿书房。
沈稚衣跟在她身后，一路没说话。宫人们远远跟着，没人敢靠近。直到进了书房，谢照微才像卸下一身力气，抬手按了按眉心，坐到案后。
“关门。”她说。
沈稚衣把门掩上，回头看她。谢照微靠在椅背上，脸色比上朝时更白。额角有青筋在跳，一下一下，看得出在强忍。
“头疼了？”沈稚衣问。
“嗯。”谢照微闭着眼，声音很轻。
沈稚衣走过去，把案上冷茶端开，又绕到她身后，抬手按上她太阳穴。指尖凉，谢照微却像被烫到一样，极轻地颤了一下。沈稚衣没停，慢慢地、一遍遍地揉。
“你今日太冲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不冲，压不住赵玄圭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你把自己也逼得太紧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你这病，最忌动气。”
谢照微低低笑了一声：“沈大夫，你这是关心朕？”
沈稚衣手上一重，谢照微“嘶”了一声，却还是笑。
“朕今日说的，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尤其是那句，朕这条命，只有你能顺。”
沈稚衣没接话。她只是继续按着，从太阳穴按到额角，再顺着发际往后，用指节慢慢刮。谢照微的呼吸渐渐稳下来。殿里很静，能听见窗外竹叶擦过的细响。
“沈稚衣。”谢照微又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恨朕的时候，为什么还肯给朕按头？”
沈稚衣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疼。”她说。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沈稚衣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我也疼过。我知道疼起来，没人管是什么滋味。”
谢照微慢慢睁开眼。她没回头，只伸手，轻轻覆住沈稚衣还按在她额角的手。沈稚衣没动。谢照微把她的手拉下来，放到自己膝上，慢慢握着。
“朕小时候，一犯头疾，母后就让宫人把殿门关了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她说，帝王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病着。”
沈稚衣一怔。她进宫四年，从没听谢照微提过小时候。
“所以朕疼起来，总是一个人。”谢照微说，“后来你来了。你给朕熬药，给朕按头，坐在朕床边，一坐就是一夜。朕那时候就想，这个孩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待朕，朕就把命给她。”
沈稚衣胸口发紧。她慢慢蹲下来，蹲在谢照微腿边，仰头看她。谢照微低着头，脸上的帝王威势全没了，只剩一点极淡的倦。
“谢照微，你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所以朕要你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没说话。她把手从谢照微掌心抽出来，重新按上她的额角。这次更轻。谢照微闭上眼，由着她。
“今晚还疼，就别批折子了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你陪朕，朕就不疼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又胡闹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不是胡闹。”谢照微拉住她的手腕，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。沈稚衣没防备，半个身子靠进她怀里。谢照微低头，把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沈稚衣，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认了你。你知不知道，这对朕意味着什么？”
沈稚衣没动。
“意味着，朕把后背给你了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从今以后，你要杀朕，随时可以。可你也要知道，朕把命交给你了。”
沈稚衣闭上眼睛。她能听见谢照微的心跳。又稳又沉，像这人终于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了下来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没说话。
“至少现在不。”沈稚衣补了一句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谢照微笑了一下。她偏过头，嘴唇极轻地擦过沈稚衣额角。
“那朕就当你应了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没应，只是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。谢照微收紧手臂，像抱着这世上唯一能让她疼，也唯一能让她不怕疼的人。
第二日，苏四娘传了消息进来。
沈稚衣是在御花园一处假山后见的她。苏四娘换了身粗布衣裳，提着一篮子药材，见着沈稚衣先往左右看了一圈，才压低声音说：
“赵玄圭找到人了。”
沈稚衣心一沉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当年沈家在北境的一个旧部，姓郑，叫郑平。”苏四娘说，“十五年前那晚，他不在府中，逃过一劫。赵玄圭的人先一步把他从北境带回了京。现关在赵府别院，对外只说是个犯了旧案的老卒。”
沈稚衣像被人泼了满身冷水。她太知道郑平了。父亲麾下最得力的斥候。小时候，郑平来府里，总给她带北境的松子糖。她被母亲骂了，就躲去马厩哭，郑平找到她，什么也不说，就坐在旁边陪她。
他没死。
沈稚衣喉咙发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苏四娘看她脸色，低声劝道：“沈姑娘，你不能去。赵玄圭把他带回来，就是等你露面。你去了，正好坐实你和沈家的关系。”
沈稚衣当然知道。可让她眼睁睁看着郑平被赵玄圭捏在手里，比用刀剜她还难受。
“消息还有谁知道？”沈稚衣问。
“陛下应该也快知道了。”苏四娘说。
话音刚落，身后就传来谢照微的声音：“朕已经知道了。”
沈稚衣回头。谢照微就站在假山外面，也不知听了多久。她穿着常服，手里没拿刀，也没有带人。可沈稚衣一看她的眼神，就知道她已经在压着火。
苏四娘连忙行礼。谢照微没看她，只盯着沈稚衣。
“你想去赵府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没有。”沈稚衣说。
“你撒谎。”谢照微走近一步，“你听到郑平的名字，脸都白了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她确实想去。那不止是旧部，是她在这世上剩下的、屈指可数的沈家人。哪怕只是见一面，确认他还活着。
“沈稚衣，朕不会让你去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沈稚衣抬头，“我会夜探，只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？”谢照微声音冷下来，“赵玄圭在别院布了多少人，你当他是摆着看的？你是沈家唯一活下来的孩子。你入赵府，和把脖子往他刀下送有什么两样？”
“那你就让我看着郑叔死吗？”沈稚衣逼声道。
“朕没让你看着他死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会救人。”
沈稚衣一愣。
“你身份不能动，朕来。”谢照微说，“郑平若真是沈家旧部，朕会把他活着带回来。”
沈稚衣怔怔地看着她。谢照微站在那里，身上还带着病色，可语气又硬又沉。她不是在哄她。她是真的要为了一个沈家旧部，亲自去赵玄圭的地方捞人。
“你疯了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你是皇帝。你夜闯赵府，若是失手……”
“朕还没那么不中用。”谢照微打断她，“赵玄圭想拿郑平钓你，朕就把饵给他吞了。”
沈稚衣摇头：“不行。你不能去。”
“那你就更不能去。”谢照微说。
苏四娘夹在中间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。最后是沈稚衣先别开眼，像被人硬生生按住了一样。谢照微看她这副样子，叹了口气，语气缓了些。
“沈稚衣，你信朕一次。”谢照微说，“朕不是你的仇人。至少在这件事上，朕和你站一起。”
沈稚衣没说话。
谢照微上前，把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。沈稚衣没挣。谢照微低头，用帕子擦她掌心被自己掐出的血印子，动作很轻。
“你如果还不放心。”谢照微说，“今晚就留在含章殿，等朕回来。”
沈稚衣抬头看她。
“我要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我不进去。我在外面接应你。”沈稚衣说，“你若不让我去，我现在就去赵府后门。”
谢照微脸色一冷。可对上沈稚衣那双眼，又到底软了下来。她知道，沈稚衣真做得出。
“你答应朕，只在外面。”谢照微说。
“嗯。”
“若有异动，立刻走。别回头。”谢照微说。
沈稚衣点头。
谢照微看着她，忽然低低道：“沈稚衣，你知不知道，你为了别人拼起命来，比为了朕还急。”
沈稚衣没答。她只是反手，握了一下谢照微的手。
“你也要活着回来。”沈稚衣说。
谢照微笑了一下。很淡，像夜风里亮了一下又隐去的灯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谢照微说。
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按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