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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门 除了"怕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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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局的人走后第三天,微博的转发量破了五万。
池砚没再发新内容,岑野也没再递第二份报告。两个人都按兵不动,像两把钉在原地的钉子。潘家园照样出摊收摊,池砚照样修碗修壶修琵琶,岑野照样每天下午来一趟,吃一碗面,走。
日子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但每个人都知道键随时会弹起来。
第四天傍晚,池砚蹲在门口给一只铜香炉补底座,旁边摊位上卖旧书的王叔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"小疯子,杜家那边昨儿晚上来了批人,在潘家园东口挨家挨户问话。问知不知道馗铺跟谁走动,还问你这铺子的租约到什么时候。"
池砚手里的铜锉没停,锉了两下才抬头:"问你了?"
"问了。我说不知道。老张那边也被问了。老李也是。"
池砚把铜锉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铜屑:"谢了王叔。"
"你自己当心。"
王叔走了。池砚蹲在原地没动,手里捏着那只香炉底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站起来,把香炉端进铺子里搁在架子上。他掏出手机给岑野打了个电话。
"喂。"
"杜家来潘家园摸底了。"
电话那边停了一秒:"问我了?"
"问了好几个摊主。你租约的事,你跟谁走动的事。"
"你呢。"
"没直接问到我头上。"池砚靠在架子边上,电话贴着耳朵,"但挨家挨户问下来,早晚问到你。"
岑野在那边没接话。池砚听着电话里隐约的翻纸声——他大概还在办公室没走。过了一小会儿岑野的声音重新传过来:"你今天别关铺子。面我买过去。"
"今天不煮面。"
"那买包子。"
池砚对着电话笑了一声,挂了。
岑野来的时候天刚擦黑。他拎着一袋包子从巷口走进来,没穿制服,深灰色的T恤,快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。池砚从门里面看见他停下来朝巷子两个方向各看了一眼,才继续往前走。
"看什么。"池砚靠在门框上。
"东口停了一辆黑车。"
"什么牌子的。"
"奥迪。没熄火。"
池砚从他手里接过包子袋子,往屋里走:"进来吧。"
两个人坐下吃包子。岑野咬了一口,韭菜鸡蛋的。池砚坐在对面也吃,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包子:"王叔说他们问了我铺子的租约。你说租约是谁签的。"
"房东。"
"房东是谁。"
岑野看着他没回答。池砚也看着他,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起来了:"你帮我找的铺子。"
"嗯。"
"房东是你的人。"
"不是人。"岑野把包子放下,"是你师父生前的朋友。赵秉忠走之前托他照顾你。我三年前找到那个人的时候,他说有一间铺子空着,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。"
池砚没动。他的手搭在桌面上,手指松着,包子放在碟子里,但没再拿起来。他盯着岑野的脸看了好几秒,喉结滚了一下。
"岑野,"池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"你三年前把我除名,然后帮我找了铺子,帮我找了个不会涨租的房东。还有呢。"
"没了。"
"你还做了什么。"
岑野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铺子里黄蒙蒙的灯照着他侧脸,他把目光从池砚脸上移开,落在台面那碟断筷子上。
"赵秉忠的遗物,有一部分被人拿走了。我当时能拿到的全部还给你了。剩下的——"他顿了一下,"剩下那些跟靖难案有关的,我没办法直接给你。怕你拿了就去拼命。"
池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然后他笑了——嘴角翘着,眼尾红的,整张脸都在笑但眼睛没在笑。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开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"岑野。"他叫了他全名。
岑野抬头看他。
"我师父的遗物有一部分在你手里?三年了?"
"是。"
"为什么不给我。"
"给过你一部分。剩下的里面有一封信,赵秉忠写给你的。"
池砚的表情裂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,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,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出声:"信……什么信。"
"我没拆。"
"信在哪儿。"
"在我宿舍。"
池砚转身就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岑野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:"我陪你去。"
池砚停在门口,背对着他站了一秒,然后说了一个字:"走。"
两个人穿过潘家园夜里的胡同。岑野走在前面带路,池砚跟在他身后。巷口的黑车还在,没熄火,池砚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车里坐着两个人,隔着贴了膜的玻璃看不清脸。他没停,跟着岑野拐进旁边的小路。
岑野的宿舍在稽查总队后面那条街上,一栋老旧的五层居民楼,楼道灯坏了一盏,楼梯扶手上一层灰。他走在前面用手机照明,池砚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一前一后。
五楼。岑野掏钥匙开了门,侧身让池砚先进去。
宿舍不大。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桌上堆着文件和档案盒,床上叠着豆腐块被子,跟他这个人一样板正。岑野走到桌子前面,从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有拆,封面写着"池砚亲启"四个字,字迹是赵秉忠的,瘦硬干脆,每一笔都收得很稳。
岑野把信封递过去。
池砚接过来。他的手指碰到牛皮纸的时候顿了一下——纸面上有灰,放了三年了。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,赵秉忠在封口处压了一小块干透了的浆糊,没有拆过的痕迹。
他没急着拆。他握着那个信封走到窗边,低头站了一会儿。
岑野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。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把池砚的轮廓勾出一道边。他的肩线绷着,手指捏着信封边缘,指腹无意识地搓了搓纸面。
"你三年前拿到这封信的时候,"池砚没回头,声音从窗边传过来,"看没看见日期。"
"看见了。"
"几号。"
"十一月三号。"
池砚的背影动了一下。十一月三号,赵秉忠死于十一月七号。这封信是他死前四天写的。池砚站在窗边,手指把信封边缘搓得发白,搓了一小会儿才转过来。
他撕开了。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纸,赵秉忠的笔迹,比信封上的字更轻一些——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劲儿松了。池砚把纸展开,低头看了很久。
岑野站在旁边没动。池砚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纸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,抬头看着岑野。
信里写了什么岑野不知道。但池砚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哭,不是笑,是一种把什么东西终于咽下去的表情。喉结滚了一下,眼角干着,但眼眶那圈颜色深了一号。
"岑野。"池砚的声音是平的,跟平时不一样,"我师父在信里说,他早知道杜家不会放过他。他走之前把能留给我的都留了,但有一件东西他没来得及留。"
"什么。"
"一把钥匙。"
池砚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了一把铁钥匙。很小的那种,铜色,齿痕磨得有些钝,挂在普通的钥匙圈上。他举起来让岑野看。
"我师父说,这把钥匙能打开一个地方。他把剩下七件真款器物的详细鉴定报告,藏在了那个地方。"
"什么地方。"
池砚把钥匙收回口袋,看着岑野:"他没说。"
两个人对站着。宿舍里的白炽灯瓦数很低,把两个人都照得有些发虚。池砚把胸口的信纸按了一下,确认贴好了,然后看着岑野笑了笑。
"但他说了另一件事。"
"什么。"
"他说,如果他走之后有人能替我找到这封信,那人可以信。"
池砚看着岑野。岑野看着池砚。宿舍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,车灯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又暗了。
"信是你替我找到的。"池砚说。
岑野没接话。
池砚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。他没再靠近,就停在两步外,低着头看着岑野。
"三年前你把我除名。"池砚的声音很轻,"给我找了铺子,帮我存了信,替我保了所有你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。你那时候多大。"
"二十三。"
"二十三岁的人做这些事,除了'怕我出事',还有别的原因吗。"
岑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收紧了又松开,重复了两次。白炽灯的光把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,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。
"有。"
"什么。"
"你看我签字的时候,七秒。"
池砚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——嘴角慢慢往上牵,眼尾往下弯,整张脸像被水泡过之后慢慢舒展的纸。
"那我三年前就看出来了。"池砚说,"你签字的时候笔掉了墨。七秒够干很多事。你选了看我。"
岑野没说话。
池砚往前走了一步,两步变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了,宿舍的白炽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着,窗外有车经过,光又一次扫过天花板。
"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我。"池砚问。
"有。"
"什么事。"
"宿舍抽屉第二层有一本笔记,我三年前从赵秉忠案卷里拿的。"岑野的声音很稳,但尾音比平时轻了半度,"里面记了他最后三个月的调查日记。我没看过。"
池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看着岑野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"岑野,你这个人……"
"嗯。"
"你把我师父的遗物分了三次还我。一次是铺子,一次是信,一次是日记。"池砚看着他,嘴角翘着,"你是不是怕一次全给我了,我就不来找你了。"
岑野看着他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白炽灯的光悬在两个人头顶,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。
池砚没再追问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看着岑野。
"今天吃不了面了。明天补。"
"行。"
池砚拿着那封信和那把钥匙,走进了夜里。岑野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然后关上门,走到桌前,拉开了第二层抽屉。
里面那本笔记本还压在最底下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封面,又收回来了。池砚说他会看——他自己看也行。这把钥匙打开了什么,那本日记里写着什么,明天池砚来的时候,会告诉他。
岑野把抽屉关上,坐到床沿上。宿舍安静得只剩白炽灯的电流声,他坐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。池砚发的,时间就在刚才:
"钥匙的事明天说。面我煮,钥匙你也看。"
岑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打了两个字发过去:
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