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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函件 你以什么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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律师函当天下午就到了。
岑野接到池砚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下一轮递交的材料,手机屏幕上跳出池砚的名字,他接起来那边第一句话是:"到了。顺丰。"
"写的什么。"
"说我在微博上散布不实信息,损害杜家博物馆商誉,要求24小时内删除所有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,否则追究法律责任。"池砚在电话那边念得跟读菜谱似的,语气一点波动没有,"末尾附了个电话,让我联系他们法务。"
"电话留一下。"
"你拿笔记。"
岑野从抽屉里摸出笔,池砚在那边报了一串号码,十一位,字正腔圆。岑野记完了把笔帽扣上:"我今晚之前发一封回函过去,你明天再回复。"
"你今晚能写完?"
"格式套用就行。正文一页纸的事。"
池砚在那边笑了一声:"那我等你。"
电话挂断。岑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先把杜家法务那串号码抄了一遍存档,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。格式他熟——"就XXXX号来函收悉,经核查,我方发布内容均有明确证据支撑,不存在不实信息……"最后落款的地方他想了想,留了空白。
这是池砚的回函。署谁的名,池砚自己签。
写完打印出来折好放进信封,岑野看了一眼时间,六点四十分。他拿着信封出了门,到潘家园的时候天擦黑了,巷口的路灯刚亮。
池砚的铺子亮着灯。他坐在工作台后面,手里捏着一只小茶盏翻来覆去地看,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。听见脚步声他抬头,看见岑野手里拿的信封,把茶盏和书放下来:"写完了?"
"写完了。你看看。"
池砚接过去拆开,把那一页纸抽出来从头看到尾,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就笑了。看完最后一句话他抬起头,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台面上:"写得挺好。你最后那句'保留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',真能保留吗。"
"能。你微博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拍清楚了底款和标签,七件东西三十分钟内全部验完。如果走到诉讼那一步,你赢面更大。"
"那你觉得他们会走到诉讼那一步吗。"
"不会。"岑野在他对面坐下来,"杜家打法律战只打他们能赢的局。你这个他们赢不了。"
池砚把信封收进抽屉里:"那我明天回电话过去。就照着你这封说。"
"我陪你去。"
"你以什么身份陪我去。"
"私人朋友。"
池砚看着他,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动:"岑哥,杜家的法务接起电话听见你声音就能认出来你。你一个稽查总队副队长陪一个除名的民间修复师打官司,你觉得私人朋友这个说法他们信吗。"
岑野坐在他对面没说话。铺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瓦数不高,光黄蒙蒙的,把两个人脸上的棱角都磨软了些。
池砚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:"我自己打就行。你给我写的这篇够用了,我照着念。"
"念完之后呢。"
"念完之后等他们下一步。"
"他们下一步不会是法律手段。"岑野说,"你发微博到现在四个小时,转发量多少了。"
池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:"一万二。"
"文化局那边会有人看到。"
"所以呢。"
岑野看着他:"所以明天你打完电话之后,文化局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话。不是杜家的人,是文化局的。他们会以'核实情况'的名义来。"
池砚靠在椅背上,把椅子翘起来两条腿悬空晃了晃:"那我该怎么说。"
"把你修的东西带全。那七件的照片打印出来。师祖的笔记誊抄件也带上。他们要看什么你给什么,不问的不主动说。"
"你呢。"
"我明天请假。"
池砚把椅子放下来,四条腿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"咔嗒"一响。他看着岑野,黄蒙蒙的灯把他眼睛照得发亮:"你请假,过来干嘛。"
"坐你旁边。"
池砚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伸手把台面上那只小茶盏拿起来又放下去,重复了两遍,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灶台前面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。
"面还没煮。你吃了没。"
"没。"
"那你坐着等。我下锅。"
池砚背对着他切番茄的时候,砧板上的刀声笃笃笃很均匀。岑野坐在工作台前看着他的背影,白炽灯的光从顶上打下来,在池砚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镀了一层暖黄。切完番茄他转过来拿鸡蛋,隔着灶台看了一眼岑野,嘴角挂着没刻意收起来的弧度。
"你今天不用回去写报告?"
"写完了。函件在你抽屉里。"
"那你今晚干嘛。"
"在这儿吃面。"
池砚把鸡蛋磕进碗里开始打,筷子搅动碗壁发出清脆的响。他不说话了,专心致志打蛋,打完了倒进锅里,蛋液在热油里蓬起来的声音滋滋啦啦。岑野坐在工作台前看着,没出声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池砚多放了一把葱花。两个人面对面吃,风扇在头顶转,巷口偶尔经过一两个行人,脚步踩着石板过去又走远了。
池砚吃到一半放下筷子:"你明天来的时候,穿制服。"
"为什么。"
"文化局的人来问话,你穿制服坐我旁边,他们问之前要先想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。"池砚用筷子尖点了点碗沿,"你不用说话,坐那儿就行。"
岑野看着他:"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。"
"师父教的。他说做这行的人,靠手艺活不了一辈子,还得会看人。"
"你师父教得挺好。"
池砚低头继续吃面,没接话。但岑野看见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了,下巴绷了一瞬又松开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:"那他怎么没教会自己看人。"
岑野的筷子停了一下:"你师父的事——"
"改天说。"池砚抬头笑了一下,眼睛弯着,但那个笑没到底,"先吃面,凉了。"
岑野没追问。他把碗端起来喝汤,汤里番茄味很浓,喝到碗底的时候发现底下沉着几块切得不大规矩的番茄块,大概是切的时候走神了。他把最后一块也吃了,把碗放下来,池砚已经站起来开始收碗。
"碗我洗。你回吧。"
岑野站起来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:"明天几点来。"
"上午。你电话响了就来。"
"行。"
池砚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响。岑野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,但水声太大没听清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池砚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面洗碗,肩线在黄灯下面勾出一道弧。
岑野没问他说了什么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池砚的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对面是个公事公办的女声:"池砚先生吗?我是文化局市场处的,关于您昨天在网上发布的内容,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些情况。您今天方便吗?"
"方便。潘家园馗铺。你到了给我电话。"
挂了电话池砚把工作台收拾了一遍。七件器物的照片打印件按编号排开,师祖笔记的誊抄件放在照片旁边,那只修好的天目盏摆在最右侧。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把天目盏往左挪了三寸,跟照片对齐。
十点整,门口有人敲门。
池砚抬头。岑野站在门口,穿了制服——深蓝色短袖衬衣,肩章别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门框外面,日光在他背后打出一道干净的轮廓。
池砚看了他三秒:"进来坐。"
岑野走进来,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没坐池砚对面,也没站门口,选了侧面那把矮凳,刚好在池砚右手边的位置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椅子高矮差不多,肩线的高度差在坐着的时候被抹平了大半。
池砚看了他一眼,没说别的。
十分钟后文化局来了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女的刚才电话里的声音,男的戴眼镜夹着公文包。进门看见岑野的时候女的脚步顿了一下:"岑队?您在这儿——"
"私人时间。"岑野坐在凳子上没站起来,"池砚是我朋友,我来看看。"
女的跟男的对视了一眼,男的把公文包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空椅子上,坐下来了。女的看着池砚面前那排照片:"这些是您昨天发的内容?"
"原件都在。照片是翻拍,底款拍清楚了,你们可以核对。"池砚把第一张照片推过去,"这件青花瓶,标签写的是'征集/永昌',但真款被人磨掉了覆盖了宣德。底下永昌内府的痕迹还在。"
女的拿起照片凑近了看,男的从包里掏出一面放大镜贴在照片表面照了照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女的说:"池先生,这些东西的来源——"
"来源我师祖的笔记。三十年前靖难案第一批鉴定人亲手记录的。那本笔记现在不在我手里了,但誊抄件在。"池砚把几张A4纸推过去,"你们可以核对字迹和内容。"
女的翻了几页,又跟男的对了一下眼神。男的把放大镜收进包里,公文包合上的时候发出"咔"一声。
"池先生,"女的把照片和誊抄件推回来,"我们今天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,后续如果需要进一步配合,我们会再联系您。"
"行。"
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。女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侧面的岑野:"岑队,您今天休假?"
"嗯。"
女的笑了一下:"那您好好休息。"她看了一眼池砚,又看了一眼岑野,没再说别的,跟男的走了。
脚步声走远了之后池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转头看岑野。岑野坐在矮凳上,制服还没脱,手搭在膝盖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你刚才全程一句话没说。"池砚说。
"你说完了。"
"你坐那儿就够了。"池砚把照片和誊抄件收拢进抽屉,关上,转过来看着岑野,"他们问我来源的时候,我差点说'来源是我偷拍的'。"
"你没说。"
"因为你坐那儿。"
岑野从矮凳上站起来。制服衬衣在日光灯下面显得板正,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,袖口也扣着。池砚看着他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,低头笑了一声。
"岑哥,"池砚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,站在他面前,"你穿制服的时候跟穿便服的时候像两个人。"
"有吗。"
"有。"池砚看着他,嘴角翘着,但没再往前走,"穿便服的时候会说我帮你回函。穿制服的时候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,光坐那儿就把人镇住了。"
"那以后需要镇场子的时候穿制服。"
"那私下见面穿便服。"
岑野看着他没接话。池砚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动了一下又没抬起来,两个人站在铺子正中央,头顶老风扇嘎吱转着,台面上那碟断了的旧筷子还在角落,今天谁也没去动它。
"面煮了吗。"岑野问。
"还没。你等会儿。"
池砚转身往灶台走。这次他背对着岑野切番茄的时候,砧板上的刀声比昨天慢了一点,每切一刀底下顿一拍。
岑野站在铺子里,没坐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深蓝色制服衬衣的袖口被他挽了两圈,露出一截小臂,在黄蒙蒙的灯下面,手垂在裤缝边上。
他也没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