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山有疾》时非予

10、日记 这个我留着

　　池砚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

　　岑野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——一个装着包子，一个装着那封信。信纸被他从信封里拿出来折好，装在透明文件袋里，随身带着。

　　"包子还是热的。"池砚把装包子的袋子递过来，侧身进门。

　　岑野接过袋子放在桌上。池砚已经走到桌前，拉开第二层抽屉，把里面那本旧笔记本拿出来了。封皮是深褐色的硬壳，边角磨白了，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赵秉忠的字迹，钢笔写的，蓝黑墨水，日期标着八月十二号。

　　"你三年前拿回来之后没翻过？"池砚没抬头。

　　"没有。"

　　"为什么。"

　　"你的东西。"

　　池砚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，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。

　　赵秉忠的字很密，每页差不多写满了，有时是调查记录，有时是随笔。池砚翻了三页没说话，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顿住了——那页顶上写着"九月三号，见了老周"，底下记录了一次对话，关于师祖笔记的事。池砚把那一页翻过去，继续往下看。

　　岑野坐在床沿上，没凑过来，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翻。池砚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，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过去，偶尔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一小会儿，视线凝固片刻又继续往下。

　　翻了大概二十页之后池砚停下来，把笔记本往后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。书签是一根红绳头，系在页面中间。他把那一页摊开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，朝向岑野。

　　"你看这页。"

　　岑野走近了些。纸面上赵秉忠写着："十月二十七。今日去了一趟东郊，七号库已封存多年，门锁未换，老徐说钥匙还在。我没提钥匙的事。若哪日用得上，那处是最保险的。器物鉴定报告锁在库房最里面铁皮柜里，密码锁，初始密码未改。老徐不知道那柜子装了什么。"

　　下面一行字稍微潦草了些："那批东西放进去之后我再没开过。开柜当天若我不在，托人去开也行，密码是当年工作室成立的日子。"

　　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："十月三十。这周再去一趟东郊，确认铁皮柜没被人动过。"

　　那是赵秉忠死前一周。

　　池砚把笔记本合上了。他握着深褐色的封皮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抬头看岑野："东郊七号库，你知道在哪儿？"

　　"知道。"岑野说，"是文化局以前的老仓库，十年前就废弃了。现在归一个私人物业公司管，没人看守。"

　　"门锁没换。"

　　"赵秉忠的日记说没换。那是十月二十七记的，他十一月七号走的。"岑野看着他，"中间隔了十一天。"

　　池砚把笔记本放进自己带来的另一个袋子里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。他转过来看着岑野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，晨光从窗户透进来，把桌上那本笔记本摊开的一页照得发亮。

　　"东郊的地址你记不记得。"池砚问。

　　"记得。"

　　"那吃了包子去。"

　　岑野把包子袋打开，里面是四个韭菜鸡蛋的，还温着。池砚拿了一个咬了一口，靠在桌沿上嚼，嚼完了又说："密码是'工作室成立的日子'。师父的工作室什么时候成立的。"

　　"一九九七年四月。"

　　"你怎么知道。"

　　"档案里写的。赵秉忠的入职时间是九七年四月一号，工作室注册是他入职之后第八天。"岑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报告一样平，"四月八号。"

　　池砚看着他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："岑野，你把我师父的档案背下来了？"

　　"查案需要。"

　　"你查三年了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池砚把剩的包子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："那走。"

　　两个人从宿舍出来往东郊走。岑野在路上拦了辆出租，上车报了地址，是城东一片老工业区。车开了四十分钟，路越来越偏，路边的房子从住宅变成了仓库和厂房，有些还在用，有些门锁着挂着蛛网。

　　在一扇锈了的铁栅栏门前出租车停下来了。岑野付了钱下车，池砚跟下来。铁栅栏门锁着，锁是新的，但旁边有一扇小侧门，门锁是老式挂锁，跟赵秉忠日记里写的"未换"对上了。

　　池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色钥匙，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。锁开了，咔嗒一声轻响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。他把挂锁摘下来拿在手里，推开了侧门。

　　里面是一个大院子，铺了水泥地，裂缝里长出了草。院子尽头是一排矮平房，灰砖墙，窗户用木板钉死了，正中间那扇门是铁皮的，门上的漆皮起翘了，露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旧漆。

　　"七号库。"岑野说。

　　池砚走到铁皮门前。门上没有锁扣，只有一个老式的把手。他握住把手转了半圈，门推开了，合页发出"吱呀"一声长响，腔子里空旷的灰尘气息涌出来。

　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。一间通间，大约七八十平米，靠墙堆着旧木架和封了尘的箱子，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灰。池砚站在门口扫了一圈，视线落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只铁皮柜上——深绿色的，铁皮面锈了，但柜门关着，锁扣完好。

　　他走过去蹲在柜门前，手指触到锁扣的位置。密码锁，六个数字的拨盘，跟日记里写的一样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岑野，然后低头，把拨盘拨到"〇四〇八"，停了一秒，拨到"一九"——四月八号，一九九七年。

　　柜门开了。

　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牛皮纸档案盒，每个盒脊上贴着手写标签：编号一至七，对应着七件器物。池砚把最上面的那个抽出来打开，里面是一份鉴定报告，手写的，赵秉忠的笔迹，开头写着器物名称、尺寸、品相描述，中间是详细的底款分析和对比照片，最后是结论——"该件底款系人为覆盖重制，真款应为永昌内府。"

　　池砚把报告翻完，放回去，又抽出第二个。编号二，同样的格式，同样的结论。他抽出第三个的时候手指轻了，三个看完之后他把档案盒推回原位，关上了铁皮柜的门。

　　"报告全在。"池砚站起来转过身，看着岑野，"七件，一件不少。每一份都是亲笔鉴定，签字盖章全有。"

　　岑野站在门口，阳光从他背后的门框打进来，把他的脸挡在阴影里："你打算怎么处理。"

　　池砚把铁皮柜门关上，蹲着没立刻站起来："拍照。"

　　"这里没信号。"

　　"拍完回去发。"

　　池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重新拉开柜门，把七个档案盒依次取出来，每一份都拍了封面、每页正文、以及最后一页的签名盖章。拍完了全部收好放回去，关上柜门，把密码锁重新拨乱了。

　　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，走到门口，站在岑野旁边。两个人站在废弃仓库的门槛上，面前是长满野草的水泥院子，头顶是大片灰蓝色的天。

　　"报告拿到了。"池砚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接下来就是上次说的事——怎么递。"

　　岑野看着院子对面的那堵灰砖墙，没转头："这次递的方式，不能像上次那样搁在局长桌上。"

　　"所以。"

　　"所以直接往上递。"

　　池砚侧过头看他："你能递到多高。"

　　岑野转过来看着他。两个人在仓库门口的光线里对站着，里面暗外面亮，站在门槛的位置刚好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。

　　"能递到上面。"岑野说，"但不一定能留得下来。"

　　池砚听懂了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，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在上午的光线里很干净，嘴角翘着，眼尾弯着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"留不下来就再来一次。"池砚从门槛上迈出去，走到院子里，回头看他，"你后天休假对吧。"

　　"后天休。"

　　"那这两天我先把报告整理成电子版。后天你来了，咱俩一起看一遍，然后递。"

　　岑野从门槛上走出来，站到他旁边："你不怕。"

　　"怕什么。"

　　"怕递上去又没了。"

　　池砚转过身来看着他。院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，把池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。他看着岑野，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变深了，变成一种从眼尾一路蔓延到嘴边的、带着一点温度的笑。

　　"你三年都没怕过。"池砚说，"我跟你学。"

　　岑野看着他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废弃仓库的院子里，头顶灰蓝色的天，脚下裂了缝的水泥地，身后是打开的铁皮门和满满一柜子的证据。

　　"走，回去整理。"池砚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岑野跟在他身后。路过那扇小侧门的时候池砚把挂锁重新挂上了，钥匙转了一圈锁好，拔下来放进自己口袋里。铜色的小钥匙贴着那封信和日记本，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跟别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　　两个人并肩走出一段路才拦到车。池砚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岑野坐在他旁边。车开起来之后池砚靠着窗打了个哈欠，侧脸被路过的树影一下一下遮住又亮起。

　　岑野看着他的侧脸，看了一会儿转开视线。池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，不大，带着一点困意："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给我。"

　　"没了。"

　　"真的？"

　　"真的。"

　　池砚把脸从车窗那边转过来看着他，哈欠的余韵还没散干净，眼角有一点湿润："那后天见了。"

　　"后天见。"

　　车在潘家园巷口停下来，池砚下了车，回头隔着降下来的车窗玻璃冲岑野摆了一下手。岑野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巷子里，187的个子进了人群还能看出轮廓，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背影停了一下，推门进去了。

　　车开走了。岑野坐在后排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池砚发的，一张照片——赵秉忠日记里夹的那根红绳书签，被他抽出来单独拍了，红色的绳子在日光下显得很旧，但颜色没褪。

　　下面一行字："这个我留着。师父的。"

　　岑野看了两秒，把手机锁屏。车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，他靠着座椅后背，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