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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对质 现在有了(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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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野第二天早上把报告递上去了。
七件器物的真伪比对、师祖笔记的誊抄、手绘地图的扫描件、池砚拍的那二十八张照片,全装进一个新档案袋里。这次他没走内网,直接送到了文化局局长办公桌上。亲自送的,当面交,在签收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
局长的秘书接的,说"局长在开会,报告先放这儿"。
岑野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表,上午九点四十七分。他站在文化局门口的台阶上,太阳已经晒热了台阶的水泥面,他低头站了一会儿才往潘家园走。
到铺子的时候池砚正在给人修东西。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铺子外面的板凳上,怀里捧着一只断了一根弦的琵琶。池砚蹲在她面前,手里捏着一截铜丝往弦轴上绕,嘴里还在跟人说话。
"你这个弦轴老化了,换上新的之后音色会比原来亮一些,但头三天别弹太狠,让弦自己抻一抻。"
姑娘点点头:"师傅您真年轻。"
"年轻不代表手艺不行。"池砚把铜丝绕完,手指勾了一下弦,琵琶发出一声清亮短促的嗡鸣,"好了。你弹一下试试。"
姑娘拨了几个音,笑了:"比原来好听!"
"钱回头再说。你先用几天,好用了再来给。"
姑娘走了之后池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头看见岑野站在巷口。他笑了一下:"递完了?"
"递了。"
"人见着了?"
"秘书接的。"
池砚的表情没变,转身往里走:"那下午才有信儿。进来吧,面还在锅里。"
岑野跟着进了铺子。池砚把锅里温着的面端出来,两碗,鸡蛋番茄,葱撒得跟昨天一样多。两人面对面坐下,池砚先吃了一口,含含糊糊问:"这次加了什么。"
"底款照片和地图扫描件。"
"那比上次那个全。"
"嗯。"
池砚吃了大半碗才抬头:"杜家那边,你估计什么时候动。"
"报告在局长桌上,局长下午开完会就能看到。如果杜家在那之前得到消息——"
"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。"池砚把碗放下,筷子搁在碗沿上,"你递上去之前,杜家就能知道你递了。"
岑野看了他一眼:"你什么意思。"
"文化局里面有杜家的人。你第一次递交柒叁号碎瓷的时候,他们是怎么当天晚上就来砸我铺子的?"池砚往后靠在椅背上,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,"岑哥,你在体制里干了三年,比我清楚。"
岑野没说话。他当然清楚。第一次递交的档案在"待核"柜子里锁了一天,第二天杜家就知道了。周市那天灰西装来拍照,当天晚上册子就被翻了,铺子就被砸了。
"那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动。"岑野问。
池砚把椅子前倾回来,手肘撑在桌面上,低头看着对面的岑野:"他们会先动你。你的报告在局长桌上,杜家如果想让这份报告消失,最快的办法是你本人出事。"
"出什么事。"
"比如,你今天递交的材料来源有问题。"池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变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,"你一个稽查总队副队长,哪来的博物馆地下库房内部照片?谁给你拍的?来源说不清楚,报告就是伪造的。"
岑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池砚,"他叫了他全名,"你在提醒我。"
"我在提醒你。"池砚看着他,"你如果想保这份报告,就不能让它停在局长桌上等批复。"
"那你想怎么做。"
池砚没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,然后递给岑野。
屏幕上是微博。池砚的账号,头像是他自己拍的一张碎瓷片。最新一条微博已经发出去了,配了九张图——七件器物的底款对比,师祖笔记里"永昌内府"的拓片,还有那张手绘地图。配文写着:"三十年前被换走的七件国宝,真款在这里。杜家博物馆藏的,是假的。"
发送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。池砚是在岑野来之前发的。
岑野把手机看完,抬起来看他。池砚靠在门框上,阳光从外面打在他背上,他的脸在阴影里,表情看不太清,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。
"你什么时候发的。"
"你上午去递交的时候。"
"为什么不跟我说。"
"因为跟你说你可能会拦我。"
岑野把手机递回去。池砚接过来揣进口袋,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回工作台前坐下,抬头看着岑野:"现在杜家就算把你的报告按住了,这条微博也撤不回来了。转发量到我出门前已经过两千了。"
"你知道这什么后果。"
"知道。"池砚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来喝了口水,放下,杯底磕在台面上嗒一声响,"我被除名三年了,他们砸了我四次架子。再来一次我也赔得起。"
岑野看着他。池砚坐在工作台后面,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没变,但手放在桌面上的姿势很稳——左手按着桌面,右手指尖搭在搪瓷杯沿上,整个人状态是平的。不是"我不在乎"的那种平,是"我已经算过所有后果"的那种平。
"杜家接下来会做的第一件事,"岑野说,"是指控你造谣生事。"
"嗯。"
"第二件事,查那张地图的来源。"
"让他们查。"
"第三件事——"岑野顿了一下,"你会收到律师函。今天之内。"
池砚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面,从顶层取下一个锦盒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那只天目盏——修好的,金缮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。他把它放在工作台正中央,摆在两个人之间。
"岑野,"池砚看着那只盏,没抬头,"你今天要是怕了,可以走。报告就当没递过。微博我发的是我自己的号,跟你没关系。"
岑野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低头看着那只天目盏——盏底的金缮纹路被池砚修成了河流的形状,金色的细线蜿蜒缠绕着碎裂的痕迹。
"池砚。"
池砚抬起头。
"你微博发出去的时候,转发量是零。"岑野说,"我进来之后你让我看的时候,转发量是两千。中间一个多小时你在修琵琶、在跟姑娘聊弦轴、在给我热面——你一眼手机都没看。"
池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不在乎它有多少转发。"岑野看着他,"你发出去就行了。后头的事你压根没想。"
池砚没说话。他低下头去看那只天目盏,手指沿着盏沿缓缓摸了一圈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。过了一会儿他抬头,笑着说:"岑野,你观察力太好,跟你谈恋爱的人得累死。"
"我没有谈恋爱的人。"
"现在有了。"池砚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住了。他眨了眨眼睛,低头咳嗽了一声,"我是说——"
"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"岑野打断他。
两个人隔着工作台站着,中间是那只修好的天目盏。老风扇嘎吱嘎吱转着,池砚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——微博通知弹出来,转发量又跳了几百。两个人都没看。
池砚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:"那你走不走。"
"不走。"
"报告被按了怎么办。"
"明天再递一份。"
"再被按呢。"
"后天。"
池砚看着他,那个愣住的表情慢慢松开,嘴角一点一点翘上去,最后他别过脸去笑了。不是那种压着嗓子闷笑,是真的笑出了声,在铺子里被老风扇嘎吱嘎吱搅散了。
"岑野,"他笑完了转回来,"你比我疯。"
"嗯。"
"那咱俩谁也别嫌谁了。"池砚把天目盏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回架子上,拍了拍手,转过来看着他,"律师函来了怎么办。"
"我帮你回。"
"你会写律师函?"
"稽查总队每季度处理文物纠纷二十三起,平均。我写了其中八成的函件。"
池砚看了他三秒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弯了腰,工作台被他扶着晃了一下。他直起腰来抹了抹眼角:"岑哥,你还有什么不会的?"
"不会煮面。"
池砚的笑停了一瞬,然后他又笑了,这次笑得轻了些,嘴角挂着那种没收住的弧度:"那这个我会。你以后负责写函,我负责煮面。"
岑野没接话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门槛前面停了一下,没回头:"律师函到了打我电话。"
"你手机晚上开声音吗。"
"给你开。"
池砚站在铺子里面,看着岑野的背影走出去。阳光在他后背上晒出一道发亮的轮廓,179的个子在巷子口的光里被拉成一道长影。他目送岑野拐过街角看不到了,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转发量八千了。
池砚把手机扣在台面上,转身把那口锅端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声哗哗响着,他低头刷锅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收完的笑。冲干净了把锅扣在灶台上,他直起身来,对着水池上方那面沾了油渍的小镜子,看见镜子里自己左眼角那颗痣旁边有一小块地方——皮肤是红的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烫的。
跟那天碰岑野耳尖的时候一样烫。
池砚把手放下来,对着镜子说了一句:"池砚,你完了。"
水池的水滴还在往下滴,嗒、嗒、嗒。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,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里那个三年前存了但从来没拨出去的号码,看了三秒,锁了屏。
铺子外面潘家园的市井声嗡嗡涌进来,巷口有人在喊"小疯子今天出不出摊",池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"出!修东西的来!"
然后他蹲在门槛上,等岑野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