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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公示期 你以什么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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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示期第二十一天。
池砚把那只明代小碗修好了。五片碎瓷严丝合缝地粘回一处,接缝处走了一道极细的金缮,在光底下泛着暗金色。他把它放在架子上,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对坐在台面后面的岑野说:"碗好了,你看。"
岑野放下书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看着架子上那只碗,碗身的缠枝莲纹被金线重新连起来了,裂纹变成装饰的一部分,比原来没碎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。
"好看。"岑野说。
"比没碎的时候好看?"
"没碎的时候是老的。现在是新的老的都有。"
池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"你什么时候说话变这样了。"
"哪样。"
"像修东西的人说话。"
岑野把视线从碗上收回来,转过去看着池砚:"看了你修了二十多天碗。"
池砚笑了一下,走回工作台后面坐下。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,是送碗的老教授留下的。他看了一眼纸条说:"明天送回去。老教授该等急了。"
"你自己送还是寄。"
"自己送。他住得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。"
"那我跟你一起去。"
池砚抬头看他:"你明天不上班?"
"明天周六。"
"那你不用值班?"
"这周不值。"
池砚把纸条放回抽屉里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:"你跟我去送碗,就为了走二十分钟路。"
"你捧着碗走二十分钟,万一碎了。"
"我捧着自己的修的东西走了十年了,没碎过。"
"那万一。"
池砚看着他,嘴角那点弧度慢慢翘起来了:"岑野,你想去就直说。"
"我想去。"
"那明天早上九点。你来了把碗一捧,我们走过去。送完了回来煮面。"
"好。"
第二天早上九点整,岑野出现在铺子门口。池砚已经把碗用绒布裹好放进一只小木盒里了,盒子用棉绳扎了两道,他抱在怀里试了试手感,递给岑野。
"你捧着。"
岑野接过来。木盒不大,他一只手掌能托住底。池砚打量了一下他端盒子的姿势,点了点头:"行,姿势对了。"
"端个盒子还要姿势?"
"端不稳的人走路晃,里面的碗会碰到盒壁。你端得挺稳,走吧。"
两个人出了铺子往老教授住的方向走。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穿过两条街一条巷子,周末的上午路上人不多,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打在路面上碎了一地。池砚走在靠马路那边,岑野捧着盒子走里侧。
走了一半池砚忽然说:"你猜老教授看见碗会说什么。"
"说谢谢。"
"除了谢谢。"
"说修得真好。"
"除了修得真好。"
岑野想了一下:"说跟他母亲在的时候一样。"
池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"你挺会猜。"
"修了二十多天碗,猜到了。"
到了老教授住的小区楼下,池砚按了门铃报了名字,门开了。上到三楼,老教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,看见池砚手里那个盒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
池砚从岑野手里接过盒子,解开棉绳,打开盖子把碗取出来递过去。老教授接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,然后他捧着碗翻过来看底款,又翻回去看碗身,看了很久。金缮纹路在日光灯下面闪着细细的光,他被那道光照着,眼眶慢慢红了。
"跟我母亲在的时候一样。"老教授说。
池砚站在门口没进去,笑了一下:"那您收好。以后别摔了。"
老教授连说了好几个"谢谢"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要塞给池砚,池砚推了一下说"够了"。两个人推了两轮,池砚收了,揣进口袋,然后带着岑野下了楼。
出了单元门池砚把信封掏出来看了看,放回口袋,一路没说话。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住了,转过来看着岑野。
"你刚才听见他说什么了。"
"跟你母亲在的时候一样。"
池砚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被阳光照得很清楚——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,但眼尾有一点点红。他眨了两次眼睛把红压下去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"你昨天猜的,一字不差。"
"嗯。"
"你怎么猜到的。"
"老教授的女儿上周来铺子取过别的东西,跟我说起她奶奶。说她奶奶生前最喜欢那只碗,每天喝茶都用它。"
池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然后低头笑了,笑得肩膀抖了两下。他笑够了抬起头,伸手拍了一下岑野的上臂:"你提前做过功课了。"
"昨晚查了一下。"
"怎么查的。"
"给老教授的女儿打了个电话。"
池砚看着他又笑了,这次是边走边笑,阳光打在他后背上,把187的个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。岑野走在他旁边,手里那只木盒的棉绳垂下来晃着。
"你昨晚打电话问了什么。"池砚问。
"问她奶奶爱喝茶还是爱喝水。"
"结论呢。"
"爱喝茶。红茶。"
"那你怎么跟人家开口的。"
"我说我是池砚的朋友,明天要送碗过去,想了解一下老人家的事。"
池砚步子慢了一拍,然后继续走了。走完那条街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:"你以什么身份说的,朋友。"
"嗯。"
"你昨天说"你想去就直说",我说我想去。"
"朋友就说朋友。"池砚转过来看了他一眼,"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"
到了铺子门口池砚掏出钥匙开锁,推门进去,岑野跟进来。池砚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,出来的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岑野。
"面现在煮还是等会儿。"
"现在。"
"那你坐着等。我今天加个荷包蛋。"
"为什么。"
"送碗送得顺利,庆祝一下。"
池砚转身进了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。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响着,比平时节奏快了一点。岑野坐在工作台后面听着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但没在看。他隔着厨房的矮墙看着池砚在灶台前面忙碌,碎发后面露出来的后颈被灶火烤出了一层薄汗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两只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,蛋白煎得焦黄,蛋黄还没全熟。池砚把筷子递过来坐下,先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,蛋白在齿间发出脆响。
"你荷包蛋煎得挺好。"岑野说。
"师父教的。他说一个人过,面得煮好,蛋得煎好。别的凑合也行。"
"你师父还教了别的吗。"
池砚嚼蛋的动作慢了一下。他咽下去之后看着碗里的面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"教了修东西要看人。教了馗道传下去别断。教了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教了一个人过也得好好吃饭。"
岑野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筷子,没动。
"你师父教得挺好。"他说。
池砚低头吃面,没接话。但岑野看见他夹面条的手指比刚才慢了一点,每一筷子都夹得比平时多,把面条裹得严严实实才往嘴里送。
吃完面池砚收碗去洗。水声哗哗响着,他背对着岑野说了一句:"明天周日,你干嘛。"
"来你这儿。"
"来我这儿干嘛。"
"看书。"
"你那本新书看到第几页了。"
"底款转角那部分看完了,看到间距了。"
"那你明天来的时候把书带着。你看间距那章,我修个东西。"
"好。"
水声停了。池砚把碗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过身来看他:"你明天来的时候路过东口,帮我看一下那个卖橘子的摊子出了没有。"
"出了买几个。"
"买几个。"
岑野站起来,把桌上那本旧书收进布袋里,走到门口。他开门之前回头问了一句:"明天几点来。"
"九点。"
"九点。"
"你明天别买橘子了。明天换点别的。"
"换什么。"
"你随便买。买什么我吃什么。"
岑野站在门口,手里的门把已经转了半圈。他侧过头来看池砚,想了一下说:"那明天再说。"
"明天再说。"
岑野推门出去了。挂锁在外面咔嗒一声锁上之后,池砚站在铺子中央,把台面上老教授给的那个信封拆开看了看数目,折好放进抽屉里。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待修的碟子,用水冲了冲上面的灰,坐在工作台前开始干活。
他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,点开和岑野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最后他只发了一句:"明天不用买水果了,买点瓜子来吧。"
那边回得很快:"带壳的还是剥好的。"
"带壳的。剥好的不香。"
"好。"
池砚看着屏幕上那个"好"字,把手机扣在台面上,拿起碟子继续修。老风扇在他头顶转着,架子上的明代小碗已经送走了,腾出来的空位被那盆墨兰往前挪了挪填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