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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三十天 但是长得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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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示期第七天,池砚在修一只明代小碗。
碗碎成了五片,每片断口都裹着一层陈年胶痕。他坐在工作台后面,手指掐着第一片碎瓷翻来覆去地看,断口处的旧胶被药水泡过之后翘起一点边,他用镊子夹住轻轻一扯,一整条透明的胶丝完整地剥下来了。
"手艺不错。"池砚把胶丝放在台面上,"上一任修复师是个老手,胶调得稀,走了好几年了才发黄。"
岑野坐在他对面翻书。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,抬头看了池砚一眼,又低头继续翻。页脚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很清楚。
"你想说什么。"池砚没抬头,镊子夹着第二片碎瓷往药水里浸。
"你碗都碎成这样了,还夸上一任的手艺。"
"手艺好就是好。碗碎是摔的,跟修复没关系。"
"那你修好了之后,跟上一任的痕迹会叠在一起?"
"叠不了。旧胶全清掉,重新上胶。接缝处跟新的一样。"
岑野把书合上,放在台面上。他看着池砚把第二片碎瓷从药水里捞出来用棉布擦干,手指沿着断口走了一遍,然后放下换第三片。
"你看书看完了?"池砚问。
"看到第三十七页了。"
"又看第三十七页?"
"你师父的注和你的备注那页。"
池砚把第三片碎瓷在手里转了一圈,抬起头来:"你今天来就看了那一页?"
"今天主要来吃面。"
池砚看了他两秒,低头继续干活。第三片和第四片的断口比前两片更碎,他捏着镊子的手指悬在瓷面上空停了一拍,然后落下来,稳稳地夹住一小块翘起的釉片。
"你今天有什么打算。"池砚问。
"没有打算。你修碗,我看书,中午吃面。"
"那下午呢。"
"下午也在。"
池砚把第四片碎瓷清完了,放下镊子,两只手搭在台面上抬头看着对面的人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,嘴角翘得很浅:"你以前周末怎么过的?"
"睡觉,查资料,有时候去库房看东西。"
"那现在呢。"
"现在来这儿。"
"来这儿干什么。"
"看你修碗。"
池砚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收回去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腿往后翘了一下又落回来,他整个人往后仰着,日光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眼睛里的光收成一粒很小的亮点。
"那你觉得看我修碗有意思吗。"
"有。"
"哪儿有意思。"
岑野把面前那本书重新翻开,翻到第三十七页,书页转了个方向对着池砚。页面上有一行铅笔字——池砚的笔迹,写的是"永昌内府篆法三辨:一辨转角,二辨间距,三辨笔顺"。
"这个。你写这行字的时候,应该是蹲在杜家保洁间门口第三天。"
池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。他把椅子拉回来,坐直了,没接话。
"你第一二天什么都没写,"岑野把书转回来看着那行字,"第三天看到瓶子之后才回来补的。你一整天没吃饭,回来写了这行字,字迹开头有点抖,写到"笔顺"的时候稳了。"
池砚没动。他坐在工作台后面,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瓷,眼神从台面上的书页移到了岑野脸上。
"你看出来字迹抖了。"
"看出来了。"
"还看出来什么。"
"看出来你写"笔顺"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收尾。"
池砚把那片碎瓷放下了。他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,手指松着,看着对面的人。铺子里安静了两三秒,风扇的声音填在两个人之间。
"岑野。"池砚叫他全名了。
"嗯。"
"你观察我三年了,还是从第三十七页才开始的?"
"从签字那天。"
池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低头,下巴抵着交叠的手指,看着台面上的木纹。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:"你签字那天看见什么了。"
"看见你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上涂改过三次,第三次才写对的。"
"写对什么。"
"你写的是"同意除名"四个字。第一次写了"不服",第二次写了"不认",第三次才是"同意"。"
池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把手从台面上拿下来,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,再抬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有点弯,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弯度重。
"那张纸你看见了。"
"看见了。"
"你当时什么反应。"
"心里说了一句——你写了三次。"
池砚低下头笑了。不是那种出声的笑,是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又压住,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。
"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。"
"说不了。签字的时候桌子上五个人,我只能看着。"
"那现在呢。"
"现在能说了。"
池砚看着他,伸手把台面上第三十七页那本书拿过来合上了,放在自己这侧的桌角。然后他重新拿起那片碎瓷,蘸了药水继续清旧胶,低头干活的侧脸在灯下面安安静静的。
"那你接着说吧。"池砚没抬头。
"说什么。"
"把签字那天看见的,都说了。"
岑野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,但尾音比以前稍微松了一点:"看见你站在桌子对面,穿了一件蓝色短袖,袖口有块墨迹,应该是修东西的时候蹭上去的。"
池砚清胶的手没停,但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住了。
"还看见你低头写"同意"的时候,后颈有一层薄汗。"
"那天热。"池砚说。
"还有。"
"还有什么。"
"你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的时候,看了我七秒。"
池砚把碎瓷放下了。他放下的时候手指轻轻松开的,碎瓷搁在绒布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他抬头看着岑野,隔着台面的距离,两个人之间摆着药水瓶、镊子、五片碎瓷和一本翻开到第三十七页的旧书。
"你看我七秒的时候在想什么。"池砚问。
"想——"岑野停了一拍,"想着怎么才能让你不走。"
"那你怎么没说。"
"说了。你写第三次"同意"的时候,我说了一句——"岑野看着他的眼睛,"我说了"你等一下"。"
池砚愣住了。他整个人坐在工作台后面,手指还搭在台面上,但动作全停了。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,他眨了两次眼睛才开口:"你说了?"
"说了。"
"我没听见。"
"你当时在低头写第三个"同意"。"岑野的声音很稳,"我说完之后你抬头看了我七秒。那七秒里我什么都没说,你也没说,然后你签了。"
池砚坐在那里,手从台面上收回去,攥在膝盖上。他看着岑野,嘴角的弧度还在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灯光把它照出来了,一闪一闪的。
"你那天说了"你等一下"。"池砚重复了一遍,"然后我抬头看了你七秒。"
"嗯。"
"我没听见。"
"但你抬头了。"
池砚低下头,手撑着额头。他坐在那里没动,过了一小会儿肩膀抖了一下又停住。等他重新抬头的时候眼角有点红,嘴角的弧度完完整整地挂着。
"那七秒我在想,"池砚说,"这个人长得挺好看。"
岑野坐在对面,日光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池砚看见了。
"你那时候就——"
"就什么。"
"就觉得我好看?"
"嗯。"
池砚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对着天花板笑出声了。笑完了把椅子拉回来,拿起第三片碎瓷继续清胶,低着头干活,但嘴角没收。
"那你下次再想说"等一下"的时候,"池砚说,"说大声点。"
"好。"
"那今天中午吃什么。"
"面。"
"什么面。"
"番茄鸡蛋。"
"好。"
池砚把第三片清完了,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断口的颜色,满意地放回绒布上。他抬起头看了岑野一眼,岑野坐在对面,没有看书,没有看别处,就看着他。
"你看我干嘛。"池砚问。
"等你把那句话接完。"
"哪句话。"
"七秒的后半句。"
池砚把碎瓷放下了。他看着对面的人,嘴角的弧度从一边延伸到了另一边,眼睛里的光在日光灯下面亮着。
"后半句是——"池砚说,"但是长得好看也没用,我刚被除名。然后过了三年。"
"过了三年。"
"三年之后你来了。"
"来了之后呢。"
"来了之后我觉得,长得好看还是有用的。"
岑野坐在对面看着他。台面上那本翻开到第三十七页的书被风扇吹动了一下,页面轻轻翻过去一页又落回来。
"那明天中午吃什么。"岑野问。
"都行。"
"行。"
池砚重新拿起第四片碎瓷,蘸了药水继续清胶。岑野把第三十七页的书合上,从布袋里掏出另一本放在台面上翻开。老风扇转着,台面上五片碎瓷排成一排,两个人各干各的,铺子里安静下来了。
但那种安静跟以前的安静不一样。以前是沉默。现在是坐在一块儿不用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缺什么了。
过了十几分钟池砚开口问了一句:"你那本新书第几页讲底款转角?"
"第九页。"
"那你看完了第九页告诉我。"
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