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山有疾》时非予

16、消息 你师父看到

　　第三周周二，岑野在办公室接到了电话。

　　还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这次比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多了一点温度："岑队长，核查结果出来了。七件器物的鉴定报告和底款比对全部属实，调拨单和手写信也经过了笔迹鉴定，结果没有问题。局里已经决定对杜家博物馆立案调查，预计下周正式通知。"

　　岑野握着电话听完，问了一句："鉴定报告原件什么时候能取。"

　　"核查已经结束了。你明天下午来一趟，证物归还手续办一下。"

　　"好。"

　　电话挂了。岑野坐在办公椅上，把手机搁在桌面上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。他坐了大约十秒钟，然后拿起手机给池砚发了两个字："通过了。"

　　池砚那边回得很快，只有两个字："明天？"

　　"明天下午取原件。"

　　"我去。"

　　"好。"

　　岑野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文化系统那个院子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，中午的光透过叶子在窗台上晃来晃去。他站了一小会儿，回座位继续处理今天手头的工作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又去了□□那栋灰白色大楼。电梯到三楼，还是上次那个会议室，还是那两个人。中年男人把证物袋推过来，岑野逐一打开核对——柒叁号碎瓷两片完整，赵秉忠的鉴定报告原件页码齐全，杜家老太爷的手写信边角完好无损。

　　池砚站在旁边，等岑野核对完所有东西才问了一句："立案通知书什么时候下。"

　　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，把一份盖了章的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桌面中央："今天已经发了。杜家博物馆那边同步收到了。"

　　池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标题——《关于对杜氏私立博物馆馆藏来源立案调查的决定》。下面盖着□□稽查司的印章。

　　池砚没碰那份文件，抬头说了一句："谢谢。"

　　"应该的。"

　　两个人出了会议室。电梯下行的时候池砚靠在电梯壁上，两只手插在兜里，低头看着自己鞋尖。电梯里的人只有他们两个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
　　池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岑野："立案了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杜家今天会收到通知书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电梯到一楼开门，两个人走出来。穿过大厅出门的时候池砚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，到了门口他才慢下来，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转过来看着岑野："今天晚上煮面。大碗的。"

　　"好。"

　　两个人打了车回潘家园。路上池砚一直看着窗外，手指搁在帆布袋的拉链头上来回摩挲着。岑野坐在他旁边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，车开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池砚忽然说了一句："立案之后，查完了会怎么样。"

　　"查完了，藏品来源不合法的会被依法收回。涉及刑事的部分移送司法。"

　　"杜家老太爷呢。"

　　"当年经手调拨单的人是他。手写信证明他知情且授意。如果刑事部分成立——"

　　"坐牢。"池砚替他说完了。

　　岑野"嗯"了一声。

　　池砚看着窗外没有再开口。车继续开着，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。他搁在布袋拉链上的手指停住了，没有再动。

　　回到潘家园的时候下午四点。池砚推门进了铺子，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，拉链拉开，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好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们。

　　碎瓷、报告、信，并排摆在蓝色绒布上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去了厨房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锅。岑野站在工作台旁边，看着台面上那三样东西，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池砚的背影。

　　"池砚。"岑野叫了他一声。

　　水声停了。池砚侧过身来，手上还滴着水："嗯？"

　　"你师父看到今天，会高兴。"

　　池砚站在厨房门口，手上的水沿着指尖滴到地上。他看着岑野，看了大约两秒，然后嘴角动了动，翘起来了。但翘到一半他转过脸去了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，重新转回来的时候那个笑已经完整地挂在了脸上。

　　"行了。"池砚说，"你坐着等，面马上好。"

　　当天晚上那碗面确实比平时大碗。池砚端上桌的时候汤满了，碗沿烫手，他把碗放下之后甩了甩手指，把筷子递给岑野。

　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。老风扇转着，台面上那三样东西已经收进了铁盒里锁好了，架子上墨兰和罗汉松并排放着，两盆绿植在黄灯底下各自投了一小片影。

　　岑野吃到一半放下筷子，看着池砚："立案之后杜家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。你这边注意——"

　　"我知道。"池砚没抬头，筷子在碗里搅着，"东西已经正式立案了，杜家现在能动的是什么，我心里有数。"

　　"什么。"

　　"他们能动的只有我。"池砚抬头看他，嘴角挂着一丝弧度，"馆藏被查了，调拨单被翻出来了，手写信也被递上去了。杜家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案子有一个'证人'出问题。"

　　岑野看着他没说话。

　　池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，放下碗，拿指背蹭了蹭嘴角："所以我这几天不出门。铺子门关上，谁来都不开。你把东西拿回去锁好，我就在这儿待着。"

　　"我每天过来。"

　　"你每天过来，从外面把门锁上再走。"池砚说，"里面我反锁，外面你加一把锁。双保险。"

　　岑野坐在对面看着他，过了几秒说："我明天去买把锁。"

　　池砚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叠在一起端去厨房，水声重新响起来。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见岑野还坐在原位，手里握着那只新玻璃杯，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。

　　"还不走？"

　　"走。"岑野站起来，把杯子放回台面上，"明天早上我来装锁。"

　　池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："行。"

　　岑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转头看着他："晚上锁好门。"

　　"锁好。"

　　"窗帘拉上。"

　　"拉上。"

　　岑野看了他最后一眼，推门出去了。池砚等他走远之后走过去把门反锁了，又检查了一遍窗户，然后关了灯，摸黑走到架子前面，手碰了一下那盆罗汉松的叶片。

　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一条，照在地面上，细细一道亮线。池砚站在暗处，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罗汉松的叶子，然后转身走向里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