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山有疾》时非予

14、那几页 如果这次核

　　司长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快。

　　寄出材料后的第十天，岑野接到了正式通知：司长办公室已就材料内容启动核查程序，要求提供柒叁号碎瓷两片、赵秉忠鉴定报告原件，以及杜家老太爷手写信原件，配合专项工作组现场核验。

　　电话是岑野在办公室接的。他听完之后把日期时间和地点记下来，挂了电话，然后给池砚发了一条消息："要原件。后天送。"

　　池砚回得很快："哪几件。"

　　岑野把清单打出来发过去。池砚那边停了几分钟，然后回了一个字："齐。"

　　岑野把手机放下，对着电脑把日程表上后天的班次勾掉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抽屉里那份打印出来的清单又看了一遍，折好放回口袋。

　　后天上午，岑野先到的潘家园。池砚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——柒叁号两片碎瓷并排放在绒布上，赵秉忠的鉴定报告原件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，杜家老太爷的手写信夹在一本旧书里压平了。看见岑野进门池砚从台面后面站起来，把三样东西依次指给他看。

　　"碎瓷、报告、信。全了。"

　　"路远，打车去。"岑野把碎瓷用绒布裹好放进帆布袋，报告和信分别装进两个密封袋里，"你跟我一起。"

　　池砚把围裙摘了挂在钩子上："不用你说。"

　　两个人出门打了车，去□□所在的西城区。路上池砚坐在后排靠窗位置，帆布袋搁在他腿上，手搭在袋口上没松开。岑野坐他旁边，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，车拐弯的时候池砚的肩膀往旁边歪了一下，碰到岑野的手臂，他坐直了没动。

　　到了之后进了一栋灰白色的大楼，门口有人核对名单和身份证。岑野报了自己的名字，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表格，说"司长办公室的人在三楼等你们"。

　　电梯上了三楼，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议室，门开着。里面坐着两个人，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性，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。岑野带着池砚进去，对面站起来握手，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池砚站在岑野身后半步的地方没出声，但把帆布袋放在了桌上。

　　交接的过程比想象中快。对面先核对了碎瓷的断口纹路是否吻合，然后又逐一翻阅鉴定报告和手写信，每一页都拍存了数码件。全程池砚站在旁边看着，只在对面翻到手写信的时候说了第一句话："这张纸原件的折痕是三十年前的，不是新折的。"

　　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
　　全部核验完毕之后，对面把东西装进专用的证物袋里，在交接单上签了字。中年男人把单子推到岑野面前："核查周期一到两周。结果会以正式文件通知你。"

　　岑野签了字，把单子推回去："东西什么时候能取回。"

　　"核查结束后会通知。"

　　岑野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池砚跟在身后站起来，两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都没停，进了电梯才互相对视了一眼。电梯门合上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，池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
　　"交出去了。"他说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剩下只能等了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两个人走出去，穿过大厅出了大门。室外的阳光比刚才更刺眼，池砚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，伸手挡了一下光。岑野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步子慢了半拍等池砚跟上来。

　　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才打到车。上车之后池砚靠着窗，没说话，岑野也没开口。车开回潘家园用了四十多分钟，停到巷口的时候池砚才像回过神一样坐直了，把车钱结了。

　　下车之后他没回铺子，站在巷口看着岑野："你下午还有事吗。"

　　"下午没排班。"

　　"那陪我走会儿。"

　　两个人沿着潘家园外面的那条街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下午两点多，路面的阳光晒得地面反光，街上人不多。池砚走在靠马路那一侧，岑野走在靠墙那一侧，两边的行道树把影子投在路上，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
　　走了大概十分钟，池砚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。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岑野，背靠着树干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"东西交出去了。"池砚说。

　　"你说过了。"

　　"我再确认一遍。"

　　岑野看着他没有接话。池砚靠树干站着，两手插在裤兜里，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，但眼睛里的神情是认的——那件东西出去了，回不回来不知道，但这个动作完成了。

　　"如果这次核查通不过，"池砚说，"你还有什么招。"

　　"原路再走一遍。"

　　"走不了了呢。"

　　"那就换路。"

　　池砚看着他说"那就换路"的时候表情没变的样子，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点。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在树干上撑了一下，直起身来，往前走了半步，距离从一步变成半步。

　　"岑野。"他叫了全名。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你上次说宿舍那本专业书看到最后几页没翻过去。那几页是什么内容。"

　　岑野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，想了一下："最后几章讲的是民国时期的仿古瓷器鉴别方法。"

　　"你看到那儿卡住了？"

　　"一直没时间看完。"

　　池砚看着他，没有追问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重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，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看了岑野一眼："那明天你带那本书来铺子。我下午不接活儿，你看书，我修东西。"

　　岑野走在他旁边，看着他侧脸："好。"

　　第二天下午池砚果然没接活儿。门口挂了一块"今日歇业"的硬纸板，他用记号笔写的字，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。

　　岑野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旧书，封面磨白了，书脊开裂的地方被透明胶带粘过。池砚坐在工作台后面，面前放着一只铜炉，手里拿锉刀在修底座，看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。

　　岑野在对面坐下来，翻开书到夹书签的那一页。书签是一张旧收据，三四年前的，皱巴巴夹在书页里。他翻到那一页之后低头开始看，台面上安静得很——只有池砚锉铜的声音细细密密，偶尔翻一页纸响一下。

　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池砚把铜炉放下，抬头看着他。岑野正低着头看书，眉间微微蹙着，手指按在页边的某一处。

　　"看到哪儿了。"池砚问。

　　"民国仿古瓷的釉面识别特征。"岑野没抬头，手指点了点页面上的一行字，"说民国的仿品跟清代的仿品用了不同的配方，釉面开片的形态不一样。我卡在这一段好久了。"

　　池砚把手里的锉刀放下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，弯腰看了一眼书页。187的人从179的人肩膀上方俯下去看同一本书，距离近得岑野能闻到他身上铜屑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　　"这段说的是配方差异。"池砚的手指点了点那行字底下，"你想知道区别，回去找一件民国瓷和一件清仿瓷并排看，不用三天就能分辨出来。"

　　岑野偏了一下头，正对上池砚俯下来的侧脸，距离不到一掌宽。池砚没退，他看着书页又说了两句，然后直起身来，走回自己那边坐下，拿起锉刀继续干活。

　　岑野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，看了一会儿，翻到下一页。

　　又过了半个多小时，池砚的铜炉修好了。他把锉刀放下，把铜炉翻过来检查底部的纹路，满意地搁在架子上，然后转回来看岑野。岑野还在看，书的进度往前挪了十几页，书签被他抽出来搁在台面上。

　　"看完了吗。"池砚问。

　　"还没。"

　　"那你接着看。"池砚站起来去倒了两杯水。回来的时候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岑野手边——那只新的玻璃杯，他上次买的。岑野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到旁边继续看书。

　　池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，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茶盏开始修。厨房里的水烧开了一次，他进去把火关了又出来。风扇在头顶转着，潘家园午后的市井声隔着薄墙朦朦胧胧传进来，台面上两个人各干各的，一只铜炉和一本旧书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。

　　等岑野把那一章看完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窗外太阳已经斜了。他合上书，看了一眼对面的池砚——池砚靠在椅背上，手里那只小茶盏已经修好了，他正拿拇指摩挲着盏沿，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"看完了。"岑野说。

　　池砚抬起眼睛，把茶盏放下："看完了什么感觉。"

　　"比之前懂了。"

　　"那下次带第二本来。"池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肩膀关节咔嗒响了一声，"书架上有好几本讲底款的，你一本一本看。"

　　岑野把书收进自己带来的布口袋里，站起来："好。"

　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池砚在背后叫了他一声。岑野回头，池砚靠在门槛上，手里端着那只新玻璃杯慢慢转着。

　　"你下次来的时候把宿舍那本带过来就行。不用换新的。"

　　"好。"

　　岑野走出了巷子。池砚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，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，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架子上。架子顶上那盆墨兰的叶子垂下来了一片，他顺手给它转了转方向，让另一面对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