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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天亮 你三点一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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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号信寄出去的第五天,回复来了。
不是正式的批复文件,是一通电话。岑野在办公室接的,对面说"司长看了材料,想约你当面谈",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。岑野记下地址时间挂了电话,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片刻,然后拨了池砚的号码。
"回复来了。明天下午见面谈。"
池砚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:"一个人去?"
"一个人。"
"东西带全。"
"带全。"
池砚那边又沉默了。这次短一些,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:"你回来跟我说。"
"好。"
电话挂了。岑野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回椅子。窗外的日光白花花照着,蝉叫得比前几天更响了。
第二天下午岑野去了。见面谈了不到四十分钟,对面问得很细——材料的来源、鉴定的依据、柒叁号碎瓷的流转过程。岑野每一条都答了,该出示的出示,该补充的补充。对面听完之后说了句"材料我们收到了,下一步按程序走",然后站起来送客。
岑野出了门下了台阶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太阳晒着水泥地面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然后走了。
回潘家园的时候天还没黑。池砚的铺子门开着,他坐在工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只修了一半的碗,手里捏着工具,但没在动。看见岑野进门他把工具放下了,直接问:"怎么样。"
"收了。说按程序走。"
"跟你第一次递上去的时候一样的话?"
"不一样。"岑野在他对面坐下,"第一次递的时候秘书接的,看都没看。这次是司长本人谈的。"
池砚看着他,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。他把那只修了一半的碗推到旁边,手肘撑在台面上:"那就等。"
"嗯。"
"等多久。"
"不知道。"
池砚没再问。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,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两杯,一杯放在岑野面前,一杯自己端到嘴边喝了一口。
"你今天请假去的?"
"嗯。"
"那晚上不用回去了吧。"
岑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:"不用。"
池砚没接话。他在工作台另一侧坐下来,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碗,又开始动手了。工具尖在瓷面上轻轻地刮,声音细碎均匀。岑野坐在他对面喝水,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,池砚头也没抬,伸手把他的杯子拿过来续满了又推回去。
岑野看着台面上那只续满水的杯子,没说话。
晚饭是池砚煮的。番茄鸡蛋面,跟之前每一次一样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工作台两侧,风扇在头顶转,黄灯照着两碗面的热气。池砚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岑野,岑野低头吃着,筷子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。
"岑野。"池砚叫了他一声。
岑野抬头。
"你今天去之前,怕不怕。"
"怕什么。"
"怕对面不收。"
岑野想了一下:"怕。"
池砚把他的碗往边上推了推,手肘搁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看着他:"那你走进去的时候,怎么走的。"
"正常走。"
"你怕了怎么还正常走。"
"怕也得走。"
池砚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头把碗拿回来继续吃。这次他吃完了整碗,汤也喝干净了。放下碗的时候他说:"那你以后怕的时候,跟我说一声。"
岑野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不用干什么,"池砚站起来收碗,背对着他说,"就说一声就行。"
水龙头拧开了,碗在水流底下碰撞发出轻响。岑野坐在原地,看着池砚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——肩线在水声里微微动着,黄灯在他后颈上镀了一层暖色。
"好。"岑野说。
池砚关水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他把碗扣在架子上,转身过来,湿着手靠在灶台边沿,看着岑野:"你明天上班吗。"
"上。"
"下午能不能请假。"
"几点。"
"三四点。"
岑野看着他没问为什么:"能。"
"那你下午过来。"池砚把围裙摘下来挂回钩子上,"来了再说。"
第二天下午池砚铺子没开门。
岑野到的时候门锁着,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要打电话,巷口有人喊了他一声。池砚站在巷子那头,手里拎着两瓶汽水,冲他招了一下手。
岑野走过去。池砚递给他一瓶,瓶盖已经起开了,冰凉的玻璃瓶身碰在岑野手心里。
"去哪儿。"岑野问。
"前面那条街有个花鸟市场,开了十几年了。你知不知道。"
"不知道。"
"那走吧。"
两个人并排走着。花鸟市场离潘家园不远,拐两条街就到。下午三四点人不多,摊位上摆着绿植、鱼缸、鸟笼,空气里是潮湿的土腥气和鱼饲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池砚走到一个卖兰花的摊子前面停下来,蹲下看了一盆墨兰,问老板多少钱。老板说八十,池砚还到六十,成交。
他把花盆抱起来端在手里,转头看着岑野:"走吧。"
"你叫我来就是看你买花?"
"不是。"池砚把兰花换了一只手端着,继续往前走,"是想让你看看别的地方。你除了稽查总队就是潘家园,再就是我铺子。你三点一线走了三年,今天走个不一样的。"
岑野跟着他,没接话。
池砚走到市场尽头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又停下来了,蹲下翻了半天,挑出一本讲瓷器的旧书,封面磨白了,里面插图画得挺细。他跟老板讲价,五块钱拿下了。
站起来的之后他把书夹在兰花盆底下,转头看着岑野笑了:"我看你宿舍桌上就一本专业书,三年前那本。"
"那本还没看完。"
"三年了还没看完?"
"看到最后几页,一直没翻过去。"
池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了,边笑边往前走。兰花盆在他臂弯里微微晃着,书夹在盆底和胳膊之间没掉。岑野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后脑勺碎发在阳光底下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走完花鸟市场的那条街,池砚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。岑野坐他旁边,两个人在下午的阳光底下并肩坐着,兰花盆搁在池砚脚边,旧书被他放在膝盖上随手翻了几页。
"岑野。"池砚没抬头,翻书的手指停在一页插图上。
"嗯。"
"等司长那边的事有结果了,你打算怎么过。"
"没想过。"
"那你现在想。"
岑野看着前面的路,想了一会儿:"把稽查总队的工作辞了。"
池砚翻书的手指停了,抬头看他:"为什么。"
"查杜家这些年,我在系统里的人际关系已经用完了。再待下去,没人会再帮我。与其等着被人调去闲职,不如自己走。"
池砚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:"那你走了干什么。"
"不知道。"
池砚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转开了。他看着前面路上偶尔经过的行人,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"那你先别想这个。等结果出来再想。"
岑野"嗯"了一声。
两个人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。太阳开始偏西,树影拉长了,池砚脚边的兰花盆被光照着,叶片上有一点反光。他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把花盆也端起来了。
"走吧,回去。"池砚低头看着他,"面还没煮。"
岑野站起来。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旧书被夹在兰花盆和池砚的胳膊之间,书脊朝外。岑野看了一眼那个书脊,上面印着一行小字——《中国历代瓷器鉴定图录》。
"这书你看过吗。"岑野问。
"没有。但里面有一章是讲底款覆盖技术的。我觉得有用。"
"回去可以一起看。"
池砚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夕阳从前面打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成暖色,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。
"行。"他说。
回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。池砚把兰花盆放在门旁边地上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推开的一瞬间他停住了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侧身对岑野说:"你先进。"
岑野从他身侧挤进去。铺子里一切照旧——工作台、风扇、架子。但台面上那碟断了的老筷子不见了,换成一碟新的,两根,并排放着。旁边多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池砚的字:"给岑野的杯子,以后不用带自己的。"
岑野站在台面前看了几秒,回头看门口。
池砚靠在门框上,兰花盆还端在手里,旧书夹在胳膊底下。他看着岑野,嘴角那个弧度翘着,没有收的意思。
"昨天你走之后我去买的。"池砚说,"不是特意买的,路过超市顺手。"
岑野看着台面上那只杯子,透明玻璃的,普通款,跟他宿舍桌上用的一模一样。
"你说顺手。"岑野说。
"顺手。"
"超市卖这种杯子吗。"
池砚端着兰花盆从他身边走进去了,路过的时候扔了一句:"卖了。就在收银台旁边。"
他把兰花放在架子最上面的空位上,旧书搁在台面角落里,然后走到厨房拧开了水龙头。水声哗哗响起来之前,他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岑野一眼。
"明天早上再吃面。今晚你想吃面也行,但我没买菜了,只有挂面。"
岑野站在工作台前面,手碰了一下那只新杯子的杯沿:"挂面就行。"
"那等着。"
池砚缩回厨房里,水声重新响起来。岑野把那只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,然后放回原位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