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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水泥 柒叁号不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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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号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岑野请了一天假。
池砚早上到铺子的时候,岑野已经站在门口了。穿了件旧外套,裤腿上有灰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。
池砚在他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一眼那把铁锹:"你从哪儿拿来的。"
"宿舍储物间。"
"你宿舍储物间还放铁锹?"
"两年前从老家带回来的。"岑野把铁锹换了个手拎,"走吧,车在东口。"
池砚没多问,转身锁了铺子门。两个人走到潘家园东口,岑野的车停在路边,一辆灰扑扑的旧桑塔纳,后备箱里还放了一袋水泥和一桶水。
池砚看了一眼后备箱,又看了一眼岑野:"你打算今天把洞填了?"
"东西取出来,洞留着没用。填上安全。"
"那你挖开的时候不也费劲。"
"挖开再填上,土是松的。过几天下场雨就看不出痕迹了。"
池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岑野发动车,往城外开。路上一开始没人说话,开了二十多分钟,池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从楼房变成田野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"你两年前回老家挖洞的时候,家里人在吗。"
"不在。我趁他们去亲戚家吃酒的时候挖的。两天挖好,封上水泥,上面压了半吨砖。"
池砚转过头来看他:"挖了两天?"
"嗯。白天挖,晚上把土运到村后头的荒地倒了。第三天他们回来之前我把砖码回原位。"
池砚没接话。他看着岑野握着方向盘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窗外。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:"你存了多少东西在下面。"
"三样。赵秉忠的日记原件。柒叁号碎瓷。还有一张杜家老太爷当年签调拨单时候的手写信。写给他下属的,说'这批东西按我说的处理,底款的事不用再问'。"
池砚坐直了:"手写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。"
"从杜家博物馆当年一个退休员工的遗物里找到的。他儿子搬家的时候处理旧物,在废品站被我碰上了。"
"你翻废品站?"
"翻了三天。"
池砚靠在椅背上,脸朝着前面,但嘴角翘起来了。他没再说话,直到车拐进一条土路,在一座村口的老槐树前面停下来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中午的时候安静的只有狗叫。岑野把车停在一户红砖院墙前面,熄了火。他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池砚:"院门锁着,我翻墙进去开,你等着。"
"一起翻。"
岑野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两个人绕到院墙侧面,矮处有一棵枣树,枝干横出来正好搭在墙头上。岑野先爬上去,蹲在墙头上伸手给池砚,池砚抓住他的手腕一撑,翻过去了。两个人的落地都轻,院子的泥地被晒得干硬,脚踩上去没声音。
院子里是三间正房,东边有个工具棚,棚子旁边堆着半人多高的红砖。岑野走到砖堆前面,开始一块一块把砖搬开。池砚也过来帮忙,两个人沉默地搬了十几分钟,露出下面一块方形的浅灰色水泥面。
岑野蹲下来,拿铁锹尖沿着水泥边缘撬了一圈。水泥板撬松了,他用锹刃一别,整块板翻起来。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坑,壁面是泥土,用防水布衬了一圈。坑里放着三样东西:一个牛皮纸信封、一个铁皮饼干盒、一片用绒布包着的碎瓷。
岑野先把信封拿出来递给池砚:"手写信。"
池砚接过去打开。里面一张发黄的信纸,蓝黑钢笔字,落款是杜家老太爷的名字,日期三十一年前。字迹跟那天岑野给他的比对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那句"底款的事不用再问"写得尤其用力,纸面上有一道钢笔尖划破的细痕。
池砚把信折好放回去,递给岑野。岑野把信封放进带来的帆布袋里,又拿出铁皮饼干盒。打开,里面是赵秉忠的日记原件——池砚手里的那本是副本,这一本是正本,边角更旧,封皮上有一小块深色痕迹,像溅上去的茶渍。
"日记。"岑野把饼干盒合上放布袋。
最后是那片碎瓷。跟池砚手里那片来自同一只罐子,但更大一些,断面上能看清更完整的文字——"海关密档·靖难案·证物编号柒叁·物证一、物证二"。"柒叁号不止一片。"岑野把绒布裹着的碎瓷递过来,"你手里那片是物证一,这片是物证二。两片合起来能看清完整的编号和分类。"
池砚接过来,隔着绒布捏了捏碎瓷边缘。他把两片碎瓷并排放在手心里比了一下——断口纹路吻合,确实出自同一件器物。
"你藏了三年。"池砚说。
"藏了三年。"
池砚把两片碎瓷重新包好,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着岑野往坑里回填泥土。铁锹一锹一锹把土填进去,池砚蹲在旁边帮他把防水布扯出来折好,卷成卷放在墙角。
填平之后岑野把水泥袋拖过来,倒水搅拌,把表面重新抹了一层。抹平之后他站起来,两个人把砖一块一块码回原位,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池砚站在砖堆旁边看着他拍手上的泥,问了一句:"你两年前挖这个坑的时候,想过今天会带人来一起填上吗。"
"没有。"
"那你今天带了。"
岑野把铁锹上的泥擦干净,抬起头看他:"今天填完之后,这批东西就剩一个出处了。"
"什么出处。"
"递上去的地方。"
池砚看着他,笑了一下,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卷防水布卷夹在胳膊底下:"走吧。车开回去,你还要上班。"
两个人翻墙出去。岑野锁了院门,把钥匙放回墙头砖缝里,然后上了驾驶座。车发动之后沿着土路往回开,池砚坐在副驾,怀里抱着那只帆布袋,没放后备箱。
开到半路他问了一句:"你今晚上什么班。"
"不值夜。"
"那回我那儿吃面。你今天干了一天体力活,别自己煮了。"
岑野看着前面路,没转头:"好。"
车开回潘家园的时候下午四点。池砚把帆布袋拎进铺子,锁了门,拉了帘子。他把三样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——手写信、日记原件、碎瓷物证二——跟台面上他之前有的东西放在一起:物证一、笔记本副本、鉴定报告照片、底款拓片。
七件东西在台面上铺开了,占了半张桌子。
池砚站在台面前低头看了一遍,退后一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转过来看岑野,岑野站在门帘旁边,外套上还沾着水泥灰和干泥印子。
"齐了。"池砚说。
"嗯。"
"等回复就行。"
"嗯。"
池砚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——外套皱了,裤腿沾了泥,手垂在身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那层东西跟平时不一样。池砚没去细想那是什么,他把台面上的东西收进一只新铁盒里,锁好,放进架子最顶层的角落。
"我先去洗个手。"岑野说。
"厨房水龙头有水,你洗完了把面粉袋旁边那包挂面拿过来。"
岑野去厨房了。水池里的水声哗哗响着,池砚站在台面前把铁盒又往下压了压,确保稳当了才退开。
水声停了。岑野从厨房出来,手里拎着那包挂面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池砚:"面饼在案板下面的抽屉里?"
"对。鸡蛋也在那儿。"
池砚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"你两年前挖那个坑的时候,是不是想着这辈子都用不上。"
岑野在厨房里停了一拍,然后声音传出来,隔着灶台和挂面的包装袋响:"是。"
"那你今天把它填了。"
"今天用上了。"
池砚没再接话。他走进厨房,从岑野手里接过挂面,拧开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