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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何景行在学校里的一天 自从岑佩琴 ...

  •  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的六点半,何景行开着车进了学校。

      地上快铺成一条毛毯的毛茸茸的雪看起来很温暖,但是,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暖,它很凄凉,凉得透心。而且在昨天的时候,雪上还躺着一具女尸。

      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因为没有睡好出了错觉吧,何景行总是觉得学校里比外面黑很多。

      从校门口开进去的路上,他看见不少同学陆陆续续从学校食堂里出来,脸上被一条围巾遮住脸颊,但是藏不住藏在围巾下的红扑扑的脸颊。

      他们眯着眼睛,眼睛里满是迷茫。

      吹来的风像是针尖一样刺在身上。他们不禁两只手抓住羽绒服的边,往里面收了很多,胸前还紧紧抱着一本书。

      何景行觉得他们的样子有一些可爱,但转念一想里面不知道藏匿着多少个“杀人凶手”。

      所有人路过岑佩琴尸体躺过的地方时候,都下意识地往远处走了走,仿佛当时的血迹还留在地上。

      但是雪下得再大也盖不住地上的血迹,因为红色的血会顺着积雪之间的缝隙爬上来,再次渗透在表面上。

      何景行把车停下,走进教学楼,今天是他值早自习。

      真巧,又是岑佩琴的那一个教室,他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。

      他想起来最后一次岑佩琴找他的时候给了他一颗糖,是她之前说的自己最爱吃的橘子味的糖果,他还没有吃,而是把这一颗糖果放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。

     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朝里面瞧了一眼,很暗,没有人,于是把灯打开,走向自己的办公桌。

      他当时随手放进哪一个抽屉里,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。于是先拉开第一个抽屉,没有,然后第二个,没有。

      最后一个抽屉被拉开,这个抽屉里的东西有点多,文件,红笔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夹子都塞进里面。他用手拨了拨,从里面找到拿一颗糖果。

      因为办公室里的空调非常温暖,热得仿佛可以听到夏天的蝉鸣。温暖的气温让这个糖果融化,又因为没人的时候空调会关上,空气的温度骤减,这个糖果又被冻住了。

      这个糖果就这样不断地融化然后被塑形,融化再被塑形,最后一个橘子瓣形状的糖果快成了一摊扁平的被冻住的水。

      何景行打开包装,把那一个橘子糖果放在自己的嘴里。

      很酸,酸得何景行皱起了眉头,心里想着岑佩琴怎么爱吃这么酸的东西。

    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      “报告。”

      声音响起,进来一个穿着紫色羽绒服的女生,个子高挑,不是很瘦,脸颊旁边有一点小肉,弯着眉眼。

      这是何景行的英语课代表,叫邵曼珍,何景行对她的印象很好,她很刻苦勤奋,最主要的是她从不欺负排挤岑佩琴。

      不欺负岑佩琴的人在班里几乎是屈指可数。

      岑佩琴的班主任魏琴也知道岑佩琴总是被欺负的事情,但是从来不会说什么。也就是学校要求开反校园霸凌班会的时候,同学在下面拍照记录,她在台上假惺惺地说一句不要欺负同学,被欺负的同学要给老师和家长说,然后就没有了,甚至是自己也加入进其他霸凌的圈子里。

      岑佩琴不喜欢这个班会,因为她知道这个班级里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在演戏。

      魏琴老师在上面扮演怜悯众生的神明,下面的人在扮演一个乐于帮助别人的好心人。

      当然,岑佩琴知道他们是会帮助别人的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“别人”就不能是自己。

      魏琴平时不管岑佩琴在不在,都会冷嘲热讽,让她抬不起头来。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何景行看着课代表走进来,嘴里的糖还没有化开。

      “老师昨天晚上的时候你忘记发今天的早读课件了。”

      “哦哦哦,对不起啊,我一会儿就回到教室给你们打开,你先让他们背诵第四单元的单词,今天上课的时候听写。”

      “好的。”

      邵曼珍离开了办公室,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老师学生,慢慢变得热闹起来了,但是何景行觉得热闹中带着窒息感。

      他把黑色大衣脱掉。

      他转身,就在准备把大衣挂在架子上的时候,一抬头就对上了窗外的一双绿色眼睛。

      他后背发凉,打了一个寒颤。

      那是一只黑猫,趴在树上,何景行的办公室就坐在二楼,窗户正正好好地对准着树枝。

      这时候也有人发现了这一只猫,纷纷跑到窗户旁边看着它,猫先盯着何景行看了有一会儿,然后才把目光移向其他人,弓起身来跳下去。

      众人惊呼,再向下面一看,黑猫不见了,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

      何景行想到昨天晚上的那只猫了,狐疑地想着怎么最近见了这么多只黑猫。

      现在时间是七点,早读刚刚开始。

      何景行进了岑佩琴所在的高二五班教室,刚刚一把门打开,一股夹杂着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教室里面有两个空调,一个在教室前面,是立式的。还有一个空调,装在教室后墙上,但是已经不管用了,现在还没来得及报修。

      只剩下前面的空调勤勤恳恳地制造着热气,但是看起来也是快退休了,苟延残喘的,它的气息一口气一口气向外吐,还散发出臭臭的味道。

      这个班里的学生们叫它“暖味机”,并且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,贴在空调上面。

      何景行有一次没看清,看成“暧昧机”了,当时就问邵曼珍,邵曼珍这才解释了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
      暖味机,意思是制造出来的气息又暖又有臭味。

      班里的学生还给这个空调题了一句诗,叫“暖风熏得学生醉”。

      何景行听到之后笑了一下,说实在的,他真的不想把这个班里大部分的人称作是“杀人凶手”,他难以想象取出这样幽默名字的人是一群逼着岑佩琴自杀的人。

      但是现实给了他一巴掌,并说道: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
      没办法,现实就是这样残酷,复杂。

      班里的学生们站着,男生近乎清一色的寸头,还有两三个留着时髦的发型。女生也几乎是齐耳短发,不过也有几个是其他不一样的发型,但不是高马尾。

      学校里有奇葩的规定,就算是扎起来也只能用黑色的皮筋扎起高马尾。

      原本班里有两个留着高马尾的女生的,一个死了,一个剪短了。

      岑佩琴和邵曼珍就是那两个女生。

      而魏琴也总是拿着岑佩琴的发型说事情,但是只说岑佩琴的,从来不说邵曼珍的,也不说头发更张扬的其他人的。

      但是不管魏琴怎么说她,岑佩琴死都不肯剪,头发长长地留到腰部,然后用白色皮筋扎起来。

      之前岑佩琴给何景行吐槽过让她剪头发不如让她去跳楼。

      后来她真跳了。

      而邵曼珍呢,虽然说魏琴不说她,反而还很喜欢她,但是每一次魏琴在上面批判岑佩琴的头发时候,她心里就跟着一紧,仿佛是在说她一样。

      后来她也受不了了,于是在一天晚上的宿舍里,她抓起剪刀对着自己的长头发就是咔咔两下,乌黑的断发落在地上。

      为此她还在宿舍里偷偷哭了很长时间,宿舍里的人都在安慰她,帮着她骂魏琴。

      她们刚刚安慰她没一会儿呢,灯就熄灭了,她们刚准备上床睡觉,结果在外面巡逻的老师就把门拧开,骂她们还不上床睡觉。

      被这个嗓子一吼,邵曼珍这才安静下来。

      第二天她顶着那个头发进班里,刚开始魏琴还很震惊,但是随即露出一个非常欣慰的笑容。

      这个笑容让邵曼珍非常恶心,她一辈子也忘不掉了,这比吃掉蟑螂更恶心。

      何景行已经把课件打开,然后在下面一圈一圈逛着。

      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后,学生们突然好像有一些安静,不怎么说话了,早读的声音有气无力的。

      路过岑佩琴的桌子,何景行停了一下,他斜着眼睛向下看,她的桌子有点乱,桌洞里面更不用说。

      语文书和数学书随便放在桌子上面,只有英语书是认认真真摆放在桌角上的,橡皮和尺子放在一起太久了,导致它们相互黏在一起了。还有桌子上的一陶瓷水杯,里面装着橙汁,但是剩得很少了,快要风干了。

      再仔细一看,竟然还有一只黑色小飞虫黏在杯底里,一条腿直愣愣地伸出来。

      他抬起眼来,发现教室后排的男生们把书挡在嘴前,但是眼睛笑眯眯的,女生的声音几乎是没有了,都软绵绵的,还有一些学生快要站着睡着了。

      “大声点。”

      何景行拍了拍手。

      “再大声点,怎么没吃饱饭吗?”

      何景行再次说着,但是声音很温柔,不大,学生们提高了不到一分钟,又变得稀稀拉拉的。

      何景行走到一个趴着睡觉的男生旁边,轻轻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    这时候,门被拉开,一个嘴角略有法令纹的老师探出脑袋来,头发疏得很利索,后面夹着一个很好看的蝴蝶发夹,前面架起一副眼睛,穿着长靴子,披着棕色风衣。

      这个就是魏琴。

      那一瞬间,教室里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三倍。

      看见何景行在这里,魏琴原本严肃一点的脸突然变得很和蔼,但是又不敢太明显,于是一副半笑不笑的表情挂在脸上,然后朝着他勾了勾手指。

      何景行看见了,转头就对学生们说道:“别停,别睡觉,我一会儿回来,邵曼珍,你站在讲台上帮我看一下。”

      随后他走出教室。

      外面的走廊很冷,其他教室也都在早读,但是声音被门挡住了,走廊里很安静,除了何景行和魏琴就没有其他人了。

      见到何景行出来,魏琴先朝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,虽然表面上里面的学生们还在早读,但是实际上快要炸开锅了。

      他们都纷纷讨论着魏琴叫何景行出去肯定是得撩他了,然后发出一阵开水壶般的笑声。

      “何老师,早。”

      “魏主任,”何景行点点头,“有什么事吗?”

      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刚刚从路过,听着声音比其他班里小,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,”魏琴笑着说,“我们班里的学生啊,就欺负你好说话,你得管管他们,要是再松一点,他们就不把你当回事。”

      “我在管了。”何景行说着。

      “你是管了,但是声音不是很大,太温柔了,这样怎能管住他们啊,”随即她往前走了一步,双手依旧抱在前胸,压低声音,“该骂就骂,该打就打。”

      何景行没有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
      “哎呀,我这个人就是野心比较大,什么都喜欢争,连早读的声音都要和其他班级里的比,语文早读的时候都是第一名,一到英语早读的时候就成倒数第一了。”

      何景行笑着说:“好,我以后严一点。”

      “这就对了,还有领导给我说,可能过几天有检查的过来,上一节公开课,英语得用咱班的,你好好准备啊,尤其是纪律这方面,你得狠抓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别光‘嗯’啊,上一次公开课,前面的学生挺好的,结果后面的学生就走了神。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,就是觉得你有点放不开,”魏琴看着他,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,“学生就是看你面善,不怕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你每次都说知道了,结果还是那样,”魏琴语重心长地说,“何老师,我是为你好。”

      何景行有点冷,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,他往旁边让了让,和魏琴拉开一点距离。

      “魏老师还有什么别的吗?”

      “哦,没有了,”过了一会儿,魏琴就上前一步,伸手想要帮他整理领口,“你看你,领口都是歪的,你女朋友早上没有提醒你一下吗,你回去可得说说她。”

      何景行再向后退一步。

      与此同时,旁边的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着一只鸟,它用嘴啄着窗户,一下一下的。

      魏琴在空中停下手,看着那一只鸟,鸟也在看着她。

      何景行说道:“我先回去看学生早读了。”

      魏琴没有生气,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容,她用悬停在空中的那一只手摆了摆,说道:“去吧。”

      然后盯着那一只鸟,那一只鸟不再撞玻璃了,而是盯着她。

      她被盯着心里发毛,转身就走了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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