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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辩论赛 辩论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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辩论赛的培训安排在了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。沈沫和顾婉言到阶梯教室的时候,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班的人。负责培训的是一个语文组的男老师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"辩"字,然后转过身来问大家:"这个字什么意思?"
底下安静了两秒,顾婉言小声嘀咕:"吵架的意思。"
前排有人笑了一声。男老师听见了,居然也笑了一下:"这位同学说得直白,但没错。辩论就是有逻辑地吵架。"
顾婉言得意地冲沈沫挤了一下眼睛。沈沫没理她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要点。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,从立论、质询到总结陈词,每一步都拆开来讲。沈沫听得认真,笔尖唰唰地动,旁边的顾婉言一开始还跟着听了一会儿,到了后半段就开始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,被沈沫用笔帽戳了一下胳膊之后老老实实把手机收起来了。
下课的时候两个人往外走,顾婉言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:"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搞这种文绉绉的东西。"
"你报名的时候不是很有热情吗?"
"我那是对你的热情。"顾婉言理直气壮。
沈沫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句话。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,顾婉言忽然站住了:"对了,高老师说下周一抽题,周五就比赛,中间只有四天准备时间。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商量一下分工?"
"嗯,你负责说,我负责想。"
"太笼统了。"顾婉言说,"晚上回去咱俩连个麦,把具体分工定一下。"
沈沫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八点多,沈沫刚把作业写完,手机就震了起来。顾婉言的语音通话弹过来,她按了接听,还没来得及说"喂",那边就传来顾婉言的声音:"你作业写完了没有?"
"刚写完。"
"太好了!那咱们赶紧商量。"顾婉言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,偶尔有翻本子的窸窣声,"我想了一下,一辩立论你来,你逻辑好说话稳,给评委留个好印象。二辩我来,我反应快,质询的时候怼人比较方便。三辩的话……要不咱俩轮流?看谁状态好。"
沈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:"可以。结辩呢?"
"结辩你来。"顾婉言说得很干脆,"你收尾有力度,我容易说着说着就跑偏。"
沈沫听着她笃定的语气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:"你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些?"
"下午培训的时候啊。"顾婉言理直气壮,"你以为我在玩手机?我那是在查辩论赛各辩位的职责!"
沈沫没拆穿她。"行,那就这么定。"
"对了,"顾婉言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,"我前天查了查咱们可能抽到的辩题,押了一个觉得可能性最大的。"
"什么?"
"'顺境更有利于成长还是逆境更有利于成长'。"顾婉言说,"这个题是经典题,很多学校初赛都用这个。"
沈沫想了想:"那你站哪边?"
"我肯定站逆境啊。"顾婉言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,"你想啊,我从小……"她顿了一下,声音突然收住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。
沈沫也没说话,等着。
"我从小经历了挺多事儿的,"顾婉言接上了,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,少了点跳脱,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,"但我没觉得那些事儿把我打趴下了,反而觉得我比以前更扛得住。我妈老说我是打不死的小强。"
沈沫握着手机,想起顾婉言说过她爸妈离婚的事,想起她转学来到山城,独来独往地坐在教室里,想起她主动扭头打招呼说"你好我叫顾婉言"的样子。"那如果抽到顺境呢?"沈沫问。
"那就硬打呗。"顾婉言一下子又活泛回来了,"反正不管抽到哪边,咱俩都能赢。"
沈沫笑了一声:"这么有信心?"
"那当然,我同桌可是海城来的学霸。"
挂掉语音之后,沈沫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了天花板一会儿。天花板上那条裂纹在台灯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。她伸手把台灯调亮了一些,裂纹就淡下去了。
周一早上,高远在晨读课开始之前把参赛名单念了一遍。沈沫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低头继续翻书,顾婉言倒是坐直了身子,朝前面几个回头看的同学笑了笑。高远念完名单又说了一句:"今天中午抽签,下午公布辩题和对手。"
中午吃饭的时候顾婉言明显心不在焉,扒了两口饭就开始刷手机,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班级群。沈沫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条斯理地嚼着,顾婉言看她不急的样子忍不住问:"你就不紧张?"
"紧张也改变不了结果。"沈沫说。
顾婉言撇了撇嘴,刚要说什么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赶紧低头看,然后猛地抬起头:"出来了!"
"什么辩题?"
"'顺境更有利于成长还是逆境更有利于成长'。"顾婉言读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拔高了,"我押中了!"她激动得差点把筷子扔了,"咱抽到哪边了?"
沈沫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,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一拍:"逆境。"
顾婉言直接"耶"了一声,惹得旁边桌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。她赶紧压低声音,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"天助我也!这个题我能讲三天三夜不带停的。"
沈沫把手机递还给她:"还是得好好准备。"
"那是,放学咱俩找个地方练去。"
放学之后两个人在学校旁边找了一家奶茶店,点了一杯热奶茶一杯冰的,摊开笔记本开始写稿。沈沫负责一辩稿,她咬着笔帽想了十几分钟,然后开始埋头写。顾婉言在旁边翻资料,时不时念一句自己找到的案例:"你看这个,有个科学家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后来成了物理学家——"
"哪个科学家?"
"呃……我忘了名字了。"
沈沫头也没抬:"你把名字记住再写进去。"
顾婉言"哦"了一声,低头继续翻。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:"沈沫,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的事儿?"
沈沫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想起海城的风,想起小时候的转学,想起妈妈的背影和那个陌生的家。她低头继续写:"有。"
"那你觉得那些事儿让你成长了吗?"
沈沫想了想:"……让我变得不太容易哭了。"
顾婉言没再追问。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"我也是。"
比赛那天下午,阶梯教室被布置成了赛场。前排坐了几个评委老师,后排坐了不少来观赛的同学。沈沫和顾婉言坐在选手席上,对面的正方的两个男生正在低声对稿。沈沫低头看自己写的一辩稿,纸边被她捏得有点皱了。旁边的顾婉言则在不停地抖腿。
"别抖了。"沈沫说。
"控制不住。"顾婉言小声回,"我一紧张就这样。"
"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?"
"那是赛前吹牛的,现在不是赛前了。"
沈沫看了她一眼,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膝盖。顾婉言的腿停住了,转头看她。沈沫没看她,只是说:"你质询的时候别急,问完一个问题等他答完再问下一个。"
"知道。"
"还有,别抢话。"
"知道。"
"还有——"
"沈沫,"顾婉言打断她,"你再嘱咐下去我更紧张了。"
沈沫抿了一下嘴,不说话了。
比赛开始。主持人介绍完规则和双方辩手,沈沫站起来走到立论席。她站在那儿的时候,阶梯教室里的几十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:"谢谢主席。我方认为,逆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。逆境并非单纯的苦难,而是一种打破舒适区的外力,它迫使个体调动内在的潜能去应对挑战……"
她讲了四分钟,没有看稿子。说到"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"的时候,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妹妹画的那幅画,树底下站着两个牵着手的人。但她稳住声音继续说下去,没有停顿。
回到座位的时候,顾婉言在桌子底下悄悄竖了个大拇指。
自由辩论环节,正方的二辩站起来说:"逆境的失败会摧毁人的自信心,造成创伤,你怎么看?"顾婉言立刻站起来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:"对方辩友把逆境和创伤划等号,这是以偏概全。逆境中获得的每一次应对经验都是宝贵财富,创伤并不是必然结果,关键在于个体如何在应对中重塑自己。"她顿了顿,眼神扫过对方,又补了一句:"我本人就是反例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几声零落的掌声。顾婉言坐下的时候耳尖通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最后结辩的时候,沈沫重新站起来。她看着台下的评委和同学,忽然说了一段稿子上没有的话:"逆境确实很疼。转学的时候很疼,被欺负的时候很疼,离开熟悉的地方也很疼。但正因为疼过,才知道自己比想象中扛得住。那些疼过的地方,后来都变成了最硬的部分。"她说完之后停了两秒,然后说:"我方结辩完毕。"
评委打完分之后,主持人宣布结果。沈沫听到"砚墨"两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愣住了。旁边的顾婉言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嘴里喊着"赢了赢了赢了"。
散场以后两个人从阶梯教室出来,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山城的秋夜凉飕飕的,但顾婉言的掌心是热的,她抓着沈沫的胳膊一路走一路笑:"你听到没?评委说咱们立论扎实结辩有力!说你语感特别好!"
"听到了。"
"还有那个人——正方的二辩,他质询我的时候结巴了两次,我差点笑出声。"
"我看到了。"
顾婉言松开她的胳膊,退了两步,在路灯底下站定了看着沈沫。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晃晃的,眼镜片上倒映着两盏小小的光。"沈沫,"她说,"你今天太帅了。"
沈沫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,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:"你也不差。"
顾婉言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和沈沫并排着继续走。"说真的,"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,和刚才的兴奋不太一样,"你台上说的那段话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"
"嗯。"
"你以前被欺负过?"
沈沫沉默了一会儿:"嗯。小学的时候转学,班里有人欺负我。"
顾婉言的脚步慢了一拍,然后她忽然说:"你知道吗,我以前也在小学打过架。"
沈沫转头看她。顾婉言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,马尾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拖在地上。她说:"我打过好多架,都是帮别人打的。我看不了有人被欺负。"
沈沫的心跳忽然错了一拍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,快要到分岔口的时候,顾婉言忽然停下来。她转过身面对着沈沫,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的脸罩在一片半明半暗里。她的表情有点奇怪,好像在犹豫什么,嘴张开又合上,最后说了一句:"你……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孩,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"
沈沫被她忽然的问题问得一愣:"……不太清楚了,好多年了。"
顾婉言点点头,若有所思地"哦"了一声。她垂下眼睛看着地面,过了几秒又抬起来,冲沈沫笑了一下:"走吧,早点回去休息。"
沈沫站在原地,看着顾婉言转身往滨江路的方向走。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,步伐很大,马尾一甩一甩的。但沈沫注意到她的肩膀绷着,不像平时那么松弛。
回到出租屋以后,沈沫关上房门,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。她把辩论赛的稿子从书包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临时加上的那句话:"那些疼过的地方,后来都变成了最硬的部分。"
她放下稿子,拿起手机。点开顾婉言的头像,那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。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她什么也没发,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去卫生间刷牙。刷到一半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满嘴泡沫,头发乱糟糟的,但她脑子里全是顾婉言那句"我看不了有人被欺负"。
她吐掉泡沫,擦了把脸。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亮的,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她回到床上躺下来,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。她看着那条裂纹,像看着叶江的水在流动。
她闭上眼睛之前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万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