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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错觉 日子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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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,山城的秋天渐渐深了。教室窗外的梧桐叶从金黄变成枯褐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沈沫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煎饼果子或肉包子,习惯了顾婉言在她耳边从早念叨到晚的碎碎念,也习惯了两个人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,一个往左一个往右,然后各自回家。
但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太对劲。
第一次察觉到异常,是开学后的第三周。那天体育课跑完步,沈沫去器材室还篮球,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顾婉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。有几个同班的女生从她面前经过,说说笑笑的,没打招呼。沈沫走过去坐下,随口问了一句:"你认识她们吗?"
顾婉言拧上瓶盖:"认识啊,前后桌。"
"那她们刚才怎么没叫你?"
顾婉言愣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没注意:"可能没看见吧。"
沈沫想了想,觉得也有可能。操场人多,走个对面没注意到也是常有的事。她没有放在心上。
第二次是在食堂。沈沫和顾婉言端着餐盘找位置,看到靠窗那边有一张空桌,旁边就是班里的几个男生。沈沫正要走过去,顾婉言拉了一下她的袖子:"别去那边了,那边人太多,坐角落里吧。"
沈沫看了一眼那张空桌,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男生。其中两个正凑在一起看手机,另外两个在说话,没有人抬头看她们。明明有空位,却没人招呼她们过去坐。沈沫觉得有点怪,但也没多问,跟着顾婉言坐到了角落里。
"你不喜欢跟他们坐?"沈沫问。
"也不是。"顾婉言低头扒饭,"就……不太熟。"
沈沫没有追问。她注意到顾婉言说"不太熟"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把这个词放在嘴边轻轻吐出来的,不像是在解释什么,更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
真正让沈沫心里"咯噔"了一下的,是那个周三的下午。高远站在讲台上布置小组作业,说按座位分组,四人一组。沈沫和顾婉言是同桌,按座位顺序应该和前面一排的两个人一组。高远念完分组名单之后,沈沫听到自己那组里没有顾婉言的名字。
她以为高远念错了,举手说:"老师,我和顾婉言是同桌,按座位不是应该分在一组吗?"
高远低头看了一下名单,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,像是不太确定什么,过了一两秒才说:"……顾婉言,你换到后面去坐吧。"
全班安静了一瞬。沈沫转头看顾婉言,顾婉言低着头在翻课本,像是没听到一样。沈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。她想再说什么,但顾婉言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膝盖,幅度很小,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。沈沫把话咽回去了。
下课之后,教室里同学走动打闹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。沈沫转回身,看着顾婉言:"刚才怎么回事?"
"没事啊。"顾婉言笑了一下,"高老师可能看错了名单。"
"那为什么让你换到后面去?"
"不知道。"顾婉言耸了耸肩,"换就换呗,反正就一堂课的事。"
沈沫盯着她看了几秒。顾婉言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,嘴角甚至还挂着笑,但那双藏在细银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,好像没有笑。沈沫还想再问,上课铃响了,顾婉言已经拿了两本书搬到后面一排的空位上。沈沫看着她走过去的时候,前面几排的同学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回头,也没有人看她。顾婉言坐下去的时候,旁边的人往另一边挪了挪,像是给她让出空间,又像是本能地避开。
沈沫的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古怪的感觉——像在看一个同时存在的画面,明明所有人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大家却好像都各自在一个不同的房间里。只有她和顾婉言在同一个房间。
那节课沈沫几乎没怎么听。她侧过头看了后排好几次,顾婉言坐在那儿低头写字,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递作业本的时候,没有人越过她,没有人把本子放到她桌上,也没有人跟她说话。像是她周围有一圈看不见的界限,别人进不去,她也出不来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,两个人走出校门。沈沫犹豫了一路,快到分岔口才开口:"顾婉言。"
"嗯?"
"你觉不觉得……班里的人有点奇怪?"
顾婉言停下来转身看她:"怎么奇怪了?"
沈沫想了想措辞:"就是……他们好像不太理你。"
顾婉言安静了几秒。秋天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,把顾婉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伸手拢了拢头发:"你想多了吧。他们就是慢热,山城人都这样。"
沈沫看着她的笑,觉得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轻飘飘的,像是在敷衍什么。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。她在海城的时候被人孤立过,所以对别人搭不搭理一个人这件事特别敏感,也许只是把过去的感觉投射到了顾婉言身上。
"可能吧。"沈沫说。
"肯定的。"顾婉言拍了拍她的肩膀,"你就是太敏感了,回去早点休息,明天见。"说完她就转身往滨江路走了,步伐还是很大,马尾还是在脑后一晃一晃的。
沈沫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往临江路走。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下来,掏出手机,想给顾婉言发条消息。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——"我觉得班里的人好像看不见你"?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。明明大家都看得见她,点名的时候老师会点到她的名字,体育课排队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,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问她"同学要什么菜"。所有人都看得见她。
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那天晚上沈沫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。她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,想高远念分组名单时的那一下迟疑,想顾婉言轻描淡写说"换就换呗"的样子,想前面几排同学低着头各做各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后排的瞬间。她越想越清醒,最后干脆坐起来开了台灯,打开手机翻班级群的聊天记录。
她往上翻了很多条。开学那几天有人在群里问作业、问课表,顾婉言发过两条消息,问过"明天几点到校"和"校服在哪领"。底下有人回了她,但回的人很少,每条都只有一两个人。沈沫又翻了翻别的同学的发言,任何一条消息都能引来七八条回复,接龙一样热闹。顾婉言的那两条孤零零地夹在里面,像两片掉进河里的叶子,没人捞。
沈沫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一动不动的。她点开顾婉言的头像,那只橘猫还是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。她翻到和顾婉言的聊天记录,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,密密麻麻的消息一条接一条,有时候是长段的语音,有时候是零散的几句话。这些消息在她们两个人的对话框里热闹得像一锅沸水,但在班级群里,顾婉言像是被静音了一样。
沈沫把手机放下,关了台灯。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,月光把它照成一道浅浅的银线。她对自己说,明天再看看。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。也许班级群里大家只是没来得及回。也许高远分组的名单真的只是看错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从叶江那边吹过来,呜呜地响。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她在海城的时候被全班人孤立的那段日子,那些同学也是这样——看得见她,但从来不和她说话,像她是一片移动的空气,一块透明的玻璃。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,没有人撞到她,但也没有人看到她。那种感觉像被一层薄薄的东西罩住了,和所有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她忽然猛地睁开眼。顾婉言是不是也被那样罩住了?
但下一秒她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。顾婉言明明每天跟她说话、跟她吃饭、跟她去奶茶店,她们聊天记录里那几百条消息都是真的,顾婉言递过来的煎饼果子是热的,奶茶是甜的,拍在她肩膀上的手是有力气的。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。
沈沫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"想多了,"她小声对自己说,"就是想多了。"
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,顾婉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桌上照例放着两个纸袋,煎饼果子的香气飘过来。顾婉言看到她来了就招手:"快来快来,今天加了里脊肉,老板说新到的。"
沈沫走过去坐下,打开纸袋咬了一口。煎饼果子还是热的,里脊肉夹在薄脆和生菜之间,酱汁渗出来,咸香满口。顾婉言在旁边咬着吸管喝豆浆,含糊不清地说:"数学作业写完了没,借我抄一下。"
"你自己写。"
"有一道题我真的不会!"
"哪道?"
顾婉言指了指书上的题目,沈沫凑过去看,一边嚼着煎饼果子一边给她讲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课桌上,亮亮的一小片。
好像一切都很正常。昨天那些不对劲的念头,被早晨的阳光一晒,就变得不那么真实了。沈沫讲完题,顾婉言"哦哦哦"地点头,埋头开始写。沈沫看着她侧脸认真写题的样子,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确实想太多了。
也许顾婉言就是那种不太爱跟全班同学扎堆的人。也许她们只是走得近,近到沈沫觉得别人不搭理顾婉言是件奇怪的事,但其实顾婉言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搭不搭理她。
沈沫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翻开课本。她想,算了吧,别再胡思乱想了。
轻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