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城》霁雨泛舟

7、妹妹·外婆 吃完饭

　　吃完饭，妈妈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沈沫站起来帮忙。妈妈摆了摆手说"不用不用，你坐着"，沈沫没听，端着盘子进了厨房。水龙头打开，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小小的厨房。沈沫站在妈妈旁边，洗碟子，妈妈接过去擦干，两个人并排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　　"你爸……对你好不好？"妈妈擦碗的动作放慢了一些。
　　"还行。"沈沫说，"他话不多，但也没亏待过我。"
　　妈妈没再问。
　　沈沫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，忽然说："妈，你不是说妹妹在外婆家吗？我想去看看她。"
　　妈妈的手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她："你想去？"
　　"嗯。"
　　"那妈妈陪你去。"妈妈说，"反正也不远，走路过去十几分钟。"
　　沈沫点了点头。妈妈把围裙挂回去，换了件外套，拿上钥匙，两个人一起出了门。下楼的时候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，脚步声在两个楼层之间来回回荡。沈沫跟在妈妈后面，看着妈妈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座楼的楼梯好像没有记忆里那么长了，她以前总觉得四楼好高，每次爬到一半都要停下来喘口气，现在几步就走完了。
　　出了小区，妈妈指了一条路："走这边近一些。"沈沫跟上去。街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移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。南城的秋天比山城安静得多，没有那么大的风，路边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经过，车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。
　　走到外婆家楼下的时候，沈沫的脚步慢了下来。那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，墙面有些斑驳，墙角爬着半墙的常青藤。她看着那栋楼，想起小时候外公常带着她在楼下小花园里转悠，外公走得很慢，她就一小步一小步地跟着，有时候外公会停下来指着花坛里的花跟她说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，她一个字都没记住，只记得外公的手指上有一个老茧，被她小时候咬过一次。
　　"上去吧。"妈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。
　　沈沫跟着妈妈上了楼。二楼，左手边那扇门还是老样子，门框边贴着褪色的福字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妈妈掏出钥匙拧开门，沈沫跟着走进去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，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。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，外婆。外婆比沈沫记忆里老了太多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正靠在沙发靠垫上眯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沈沫站在门口没动。妈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外婆的胳膊，外婆睁开眼，先是看了妈妈一眼，然后目光慢慢移到门口，落在沈沫身上。
　　"……沫沫？"外婆的嗓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喝过水。
　　沈沫往前走了一步："外婆。"
　　外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那层浑浊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开了，她朝沈沫伸手："来来来，让外婆看看。"沈沫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，外婆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脸，那双手很干很瘦，骨节突出，但手心还是暖的。"长高了，"外婆笑着说，"长高了，瘦了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"
　　"吃了。"沈沫说。
　　外婆摸了摸她的手，又看了她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转头对妈妈说："果果在屋里，写作业呢，你去叫她。"
　　妈妈朝里屋走过去。沈沫蹲在沙发边上没动，外婆的手还轻轻攥着她的手指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"沫沫，"外婆叫了她一声，声音低低的，"你还记得小时候跟外婆住这儿的时候吗？你最爱吃外婆做的小馄饨，一口一个，能吃一大碗。"
　　沈沫点头："记得。"
　　"你这孩子，从小就记性好。"外婆笑了一下，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，"就是不爱说话，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"
　　沈沫低下头没接话。她感觉到外婆的手攥着她攥得紧了一些，像是怕她忽然走掉。这时候里屋的门响了一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妈妈从里面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　　妹妹站在妈妈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。沈沫看到她的一瞬间，心跳停了一拍。妹妹长高了，脸也长开了一些，但眉眼之间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。妹妹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，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，一边高一边低，像是自己扎的。她看到沈沫，愣了几秒，然后从妈妈身后走出来，站在那儿，两只手揪着卫衣的衣角，不太敢过来的样子。
　　"果果。"妈妈低头看她，"叫姐姐。"
　　妹妹揪着衣角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小小的，像是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挤出来："……姐姐。"
　　沈沫站起来。她看着妹妹，想说点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最后说了一句："你长高了。"
　　妹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小辫子晃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跑到自己房间里去，沈沫站在原地没动，外婆在旁边轻轻"哎"了一声。过了不到一分钟，妹妹又跑出来了，手里举着一张画，踮着脚递给沈沫。
　　沈沫低头接过来，是一幅水彩画。画上画了两棵树，一棵大一棵小，树干是褐色的，树冠是绿色的，树底下站了两个人，一个高一个矮，牵着手。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"姐姐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"
　　沈沫看着那行字，眼眶一下子热了。她把画折好装进口袋，蹲下来，和妹妹平视着："你画的？"
　　妹妹点点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　　"画得真好。"沈沫说，声音有点哑，"比姐姐画得好。"
　　妹妹的眼眶忽然也红了，小嘴瘪了一下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扑过来抱住沈沫的脖子，小小的胳膊搂得紧紧的，带着一股奶糖的味道。沈沫被她撞得往后晃了一下，伸手接住她。妹妹趴在她肩上，哭得一抽一抽的："姐姐……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……"沈沫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，收紧了手臂。她感觉到妹妹的肩膀在抖，小小的身体贴着她，热热的，眼泪渗进她颈窝里，凉凉的。
　　"姐姐没有不要你。"她说。
　　妈妈站在旁边，一只手捂住了嘴，别过头去。外婆坐在沙发上，也在用袖子擦眼睛。沈沫抱着妹妹蹲在客厅中央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照着她们交叠的影子。
　　沈沫抱着妹妹蹲了好一会儿，直到妹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沈沫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拍一个很小的孩子，一下一下，慢慢的。"好了，"她低声说，"别哭了，姐姐在这儿呢。"
　　妹妹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，脸上挂着两道泪痕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又伸出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，从地上站起来，拽了拽沈沫的袖子："姐姐，你来看我的房间。"
　　沈沫被她拉着走，妹妹把她拽进了里屋。房间不算大，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白色的衣柜，床头摆着几个毛绒玩具。窗户朝南，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妹妹指着书桌："你看，这个是我的书桌，我在上面写作业，还有画画。"她说着拉开抽屉，从里面翻出一沓画纸，"这些都是我画的，有好多好多。"
　　沈沫蹲在书桌旁边，一张一张翻那些画。有些画的是花，有些画的是鱼，有些画的是全家福。她翻到一张，上面画了四个人——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女孩，一个高一个矮，都扎着辫子，手牵着手站在一条蓝色的河边上。画的背面写着"叶江"两个字，笔迹稚嫩。沈沫看着那几个字，轻声问："你去过叶江？"
　　妹妹点头："妈妈带我去的。她说姐姐小时候也去过那里。"
　　沈沫把画轻轻放回去，摸了摸妹妹的头发。妹妹凑过来，靠在她胳膊上，小声说："姐姐，你能经常来看我吗？"
　　沈沫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阳光，看着窗台上那盆开着小黄花的绿植，看着妹妹靠在她胳膊上的小脑袋。"姐姐有空就来。"她说。
　　妹妹抬起头看着她："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？"
　　"姐姐放假的时候。"沈沫说，"寒假。"
　　妹妹掰着手指数了数，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："那还有三个多月。"
　　沈沫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轻轻笑了一下："嗯，三个多月。"
　　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，放在书桌上。妹妹伸手拿了一块递给沈沫："姐姐吃。"
　　沈沫接过来咬了一口。苹果很甜，脆脆的，汁水在嘴里漫开。妹妹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："姐姐，你在山城上学累不累？"
　　"还行。"
　　"山城是不是有很多山？"
　　"嗯，到处都是山。"
　　"那你们体育课是不是要爬山？"
　　沈沫被她逗得笑了一下："不上山，学校里有操场。"
　　妹妹"哦"了一声，又拿了一块苹果。沈沫看着她坐在床边晃着腿吃苹果的样子，阳光照在妹妹的侧脸上，把她的睫毛映成了金色的。那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片小月牙。沈沫忽然觉得，这间屋子和她记忆里的好像不一样了。以前她住在这间屋里的时候，书桌上摆的是她的课本和铅笔盒，床头放的是外婆给她缝的小布老虎。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了，换成了妹妹的画和毛绒玩具。但阳光还是从同一个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同一片地板上。
　　坐了一会儿，妈妈看了看时间，说："快三点了，你还要坐地铁回去，别太晚。"
　　沈沫站起来。妹妹也站起来，拽着她的衣角不松手。沈沫低头看她，妹妹的小脸又皱起来了，像要再哭一回的样子。沈沫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说："姐姐走了。寒假就来。"
　　妹妹松了手，退后一步，攥着自己的衣角，点了点头。沈沫站起身往门口走，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婆从沙发上叫她："沫沫。"
　　沈沫回头。外婆从沙发的垫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她："拿着，外婆也没什么好东西，这里头有一点钱，你拿着买点零食吃。"
　　沈沫想推，外婆把布包硬塞到她手里："拿着！你要是不收，外婆心里不踏实。"
　　沈沫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布包，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的，上面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。她握紧了布包，点了点头说："谢谢外婆。"
　　外婆笑了一下，说："下次来，外婆还给你包小馄饨。"
　　"好。"
　　从外婆家出来的时候，妈妈送她到楼下。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，秋天的风吹过来，把妈妈的头发吹散了。妈妈伸手拢了一下，看着沈沫说："有空就多回来。外婆身体不如从前了，果果也想你。"
　　沈沫"嗯"了一声。
　　"妈妈知道你长大了，有自己主意了。"妈妈看着地面，声音轻轻的，"妈妈不逼你做什么，就是想让你知道，这个家永远有你一份。"
　　沈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"我知道了。"
　　妈妈伸手搂了她一下，很快就松开了，像怕她不舒服。"去吧，地铁站往那边走，别坐反了。"
　　沈沫转身走了。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回过头，妈妈还站在单元门口，风吹着她的外套衣摆，她朝沈沫摆了摆手。沈沫也摆了一下手，然后转回去继续走。
　　上了地铁之后，她在座位上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画，又看了一遍。"姐姐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"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，笔画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她把画折好放回口袋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，都是顾婉言发来的。
　　"你还在南城吗？"
　　"见到你妈了没有？"
　　"你妹妹长什么样啊？可爱吗？"
　　"你怎么不理我！"
　　最后一条是十五分钟前发的："我给你买了奶茶，等你回来喝。"
　　沈沫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："还在路上，快了。"
　　顾婉言秒回："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！你到了跟我说。"
　　沈沫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。地铁在隧道里前进，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，车厢里的灯光明明暗暗，从她眼皮上一次次掠过。她想到妹妹抱着她哭的样子，想到外婆塞给她的那个小布包，想到妈妈站在楼下风吹着头发朝她摆手。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，转得她眼睛有点发酸。
　　地铁到站了。她站起来走出车厢，沿着台阶往上走。山城的傍晚已经开始暗下来了，天空是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，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早早地亮出来。她走到出站口的时候，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闸机外面，手里捧着两杯奶茶，正朝人群里张望。
　　是顾婉言。
　　沈沫快步走过去。顾婉言看到她，眼睛一亮，举起手里的奶茶晃了晃："快快快，再不喝冰都要化了。"她把其中一杯塞到沈沫手里，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圈："你眼睛怎么红红的？哭了？"
　　"没有。"沈沫别过脸去，插了吸管喝了一口奶茶。
　　顾婉言没追问，咬着吸管和她并排往外走。走了一段路，她忽然说："南城好玩吗？"
　　沈沫想了想："还行。"
　　"下次带我去。"顾婉言说，"你认识路吧？"
　　"认识。"
　　"那行，说好了。"顾婉言喝完最后一口奶茶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，拍了拍手，回头看了沈沫一眼："你看起来比早上好多了。"沈沫没接话，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，路灯已经全亮了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沈沫忽然开口："顾婉言。"
　　"嗯？"
　　"谢谢你的奶茶。"
　　顾婉言笑了一下，路灯映在她的眼镜片上，亮晶晶的。"谢什么谢，咱俩谁跟谁。"她说完往前跑了两步，然后回过头来看沈沫，马尾在晚风里晃来晃去，"快走啦，天都黑了，我送你到楼下！"
　　沈沫跟上去，两个人并肩走在山城的夜色里。风从叶江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凉意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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