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南城·妈妈 周六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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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上，沈沫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，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正正好落在她眼皮上。她翻了个身，伸手在枕头底下摸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，归属地是南城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，按了接听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，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，轻轻的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：“沫沫，是妈妈。”
沈沫坐起来了。她把手机贴紧耳朵，另一只手攥着被角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爸爸把你的新号码给我了。”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，好像更轻更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，妈妈说：“……沫沫，你周末有空吗？能不能来南城一趟，妈妈想见见你。”
沈沫的喉咙动了动，她张开嘴，发出来的声音却闷闷的：“……妹妹呢？”
“妹妹去外婆家了，周末不在。”妈妈停顿了一下，“就妈妈一个人，妈妈说，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沈沫握着手机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山城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，又像是天还没彻底亮透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指节，关节泛白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“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妈妈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急切的惊喜，“那你几点到，妈妈去地铁站接你——”
“不用，我认得路。”沈沫说，“我自己过去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，沈沫坐在床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。手机屏幕暗了，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。隔壁付净还没醒，整个屋子静悄悄的。她把手机放到一边，慢慢倒回枕头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那条裂纹从南到北，像一条河。她想起叶江，想起江边的柳树和路灯，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蹲下来对她说：“以后你就是姐姐了”的那个下午。那时候妈妈的眼睛是亮的，嘴角是弯的，妹妹那么小一团，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。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被分走，只是觉得妹妹的手小小的，抓住她手指的时候力气很大。
她翻身坐起来，换了衣服，背上一个帆布包。包里没装什么，只有手机、钱包、一包纸巾，还有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一颗糖。她走到客厅的时候，爸爸已经在厨房了，看到她就问：“这么早出门？”
“去南城。”沈沫说。
爸爸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“……你妈给你打电话了？”
“嗯。”
爸爸没再说话。沈沫站在门口换鞋，换到一半，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地铁上人不多。沈沫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来，把帆布包放在腿上。车窗外的隧道壁在飞速后退，暗沉的光线一闪一闪地掠过她的脸。她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，随便播了一首歌，也没认真听，只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想，妈妈、南城，妹妹去了外婆家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大概有三年没有见过妈妈了。最后一次见，还是初一下学期的时候，妈妈来海城看过她一次。那天下雨，妈妈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她一个多小时，她出来的时候妈妈的头发都湿了。她们在路边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，妈妈给她点了一碗海鲜面，自己只点了一碗清汤面。妈妈一直在说话，问她学习累不累，住得惯不惯，和爸爸后妈相处怎么样。沈沫低着头吃面，一个一个“嗯”过去。那碗面她吃得很慢，吃到最后一根面条的时候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妈妈，发现妈妈的眼睛红红的，但妈妈笑了一下，说“面好吃吗”，她说“好吃”。然后妈妈送她回学校，在校门口抱了她一下，抱得很紧。那时候沈沫觉得妈妈的肩膀比记忆里薄了很多，骨头硌着她的脸，有点疼。
地铁到站了。沈沫从站台出来的时候，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。南城的地铁站和海城、山城都不一样，墙上贴着暖黄色的瓷砖，灯光明亮但不刺眼。她顺着出站口往台阶上走，一步一步，踏上地面的时候，风迎面吹过来。
南城的风和山城的不一样。南城的风是平的，从远处一片开阔地吹过来，没有山的阻挡，也没有海的推搡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拂过。沈沫站在地铁口外面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，街对面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，树叶已经黄了大半，零零落落地飘下来，铺在路边。马路比记忆中窄了一些，也许是因为她长大了。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，脚步不算快，目光在路边的招牌上挨个掠过。那家文具店还在，门头换过新招牌，但格局和以前一样；再往前是那家包子铺，蒸笼冒着白气，飘过来一股葱花香。
她走到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下来。小区门禁换了新的，但门卫室还是那一间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，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拦着她的铁门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。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有妈妈发来的一条消息：“你到了吗？妈妈在三单元401。”
她按了门禁上的呼叫键。过了一小会儿，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，有点失真：“沫沫？”
“嗯。”
门锁“咔嗒”一声弹开了。沈沫推门走进去，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混着一点老房子特有的木头气息。她上了四楼，站在401门前，手抬起来犹豫了两秒，才轻轻叩了两下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妈妈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，头发随意拢在脑后，脸上带着笑，笑得很努力——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把妹妹带回来时的那种笑不一样，这次的笑里还藏着一点小心翼翼，像在试探什么。
“进来了，快进来。”妈妈侧身让开门口，伸手想帮她拿包，沈沫摆了摆手，自己换鞋走了进去。房子的格局和以前一样，客厅不大，一张沙发、一个电视柜、一张餐桌，餐桌上罩着一个菜罩，底下隐约看见几盘菜。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，甜甜的，浓浓的。
“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妈妈跟在沈沫身后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，“还有糖醋排骨、番茄蛋汤，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——你还喜不喜欢？”
沈沫在餐桌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喜欢。”
妈妈像是松了一口气，笑着说：“坐坐坐，妈妈去盛饭。”
沈沫坐下来，看着妈妈走进厨房。厨房的灯亮着，妈妈背对着她在掀锅盖，动作比印象中慢了一些。她看着妈妈的背影，忽然注意到妈妈白头发多了不少，密密匝匝地夹在黑发里，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垂下眼睛，看着桌上那碗红烧肉，肉块切得大小不一，有一块特别大，大概是妈妈特意给她留的。
妈妈端着两碗饭从厨房里出来，坐下，把其中一碗放在沈沫面前，碗里的饭压得实实的，鼓成一个小山包。“吃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沈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，甜咸适口，入口就化开了。她慢慢嚼着，觉得喉咙有点紧，不敢抬头看妈妈。
“沫沫。”妈妈叫她。
沈沫抬起头。
“妈妈……这些年，对不起你。”妈妈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妈妈知道，妈妈做得不够好。”
沈沫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看着碗里的饭，过了一小会儿，说：“妹妹呢。”
“妹妹去外婆家了，后天才回来。”妈妈低下头抿了一下嘴角，“外婆身体最近不太好，她过去陪两天。”
沈沫没说话，又夹了一块排骨。妈妈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她吃，也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天彻底亮透了，阳光从窗帘底下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光斑。沈沫低头吃饭的时候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，还有妈妈轻轻呼吸的声音。
“妈。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那声“妈”脱口而出的瞬间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好多年没有这么叫过了。
妈妈也愣住了，随即眼睛一下子红了，却使劲地笑着，连声“哎、哎”地应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怎么啦？”
沈沫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饭，说了一句：“那个红烧肉，还是以前的味道。”
妈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，落在桌面上，她赶紧用手背擦掉，别过脸去。沈沫装作没看到，夹了一块肉放进妈妈碗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她说。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沈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出来一看，是顾婉言发来的消息：“你起床了没？我今天在家写作业，写不出来，好想cry。(╥﹏╥)”
沈沫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：“我在南城。”
顾婉言秒回：“什么？！你去南城了？？？怎么不叫我！！”
“你也没说要来。”
“我现在说要来还来得及吗？T＿T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我下次去。”顾婉言发过来一句话，紧跟着又问：“你去南城干嘛呀？”
沈沫握着手机，看了两秒，回了一句：“来看我妈。”
对话停了片刻。然后顾婉言发过来一条消息，比之前简短了许多：“那你好好待着，别着急回来，跟你妈多待会儿。”
沈沫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。她把手机放下，重新拿起筷子的时候，妈妈正起身去厨房端汤。她看着妈妈侧身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，厨房的灯光把妈妈的轮廓镀了一圈柔和的边。她忽然想起，好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厨房里，妈妈也是这样背对着她在盛汤，那时候她趴在餐桌上写拼音，写累了就抬头喊一声“妈妈”，妈妈就会回过头来笑一下。
“妈妈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妈妈回过头：“嗯？”
“汤多放点醋，我想喝酸的。”
妈妈笑了一下：“好，妈妈多放点醋。”
沈沫低头继续吃饭，红烧肉的甜味和糖醋排骨的酸味混在一起，在舌尖上打了个转。她嚼着嚼着，觉得这顿饭吃了好久好久，又好像才刚坐下来。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，南城的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，带着一点点凉意，扑在她的手臂上，轻得像一个很久以前的拥抱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南城·妈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