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弹劾密折 果 ...
-
果然如沈栖棠所料,柳氏并未罢手。
次日,一封弹劾沈文清的密折便送到了通政司。折子里说沈文清借赈粮之名中饱私囊,将清流世族捐输的粮米私吞半数,又说他在先帝丧仪期间疏于职守,多次称病不至,实则是心怀怨望。
折子没有署名,但字迹模仿的是沈文清一位旧友的笔迹,末尾还附了一张所谓的“账本”。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许多数字,看起来煞有介事。
通政司的官员不敢耽搁,连夜将密折送进了摄政王府。
......
谢临渊看折子的时候,苏砚和卫峥都在一旁候着。
书房里异常安静,谢临渊一页一页地翻着,面色如常。
苏砚开口道,“王爷,这折子明显是伪造的,账本上的数字虽多,却经不起推敲。沈大人若真要贪墨,绝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谢临渊将折子合上,放在案角,“可柳氏不需要这折子是真的,他们只需要这折子存在。”
苏砚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密折一旦递上去,无论真假,都会成为攻击沈家的把柄,也可让君臣之间种下怀疑的种子。
“那王爷打算如何处理?”苏砚问。
谢临渊淡淡道,“把折子扣下。”
卫峥和苏砚对视一眼。
苏砚思考斟酌着道,“王爷,通政司的折子,按例应当呈送御览。若是扣下,恐怕会落人口实。”
“本王说的是扣下,不是销毁。”谢临渊起身,目光冷峻,“这折子既然送到了摄政王府,便是到了本王手里。本王要查清楚它的来历、笔迹、幕后主使,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。”
苏砚会意:“属下明白,属下这就去查那账本的来源。”
“还有,”谢临渊顿了顿,“去查一查那模仿笔迹的人,能模仿沈文清旧友的笔迹到以假乱真的地步,必是亲近之人。”
“是,王爷。”
苏砚恭身退下,卫峥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王爷,沈大人那边……要不要知会一声?”
谢临渊沉默片刻,道:“不必。沈文清一辈子清名,若知道有人这般构陷他,怕是要气得大病一场,他年纪大了,经不住。”
卫峥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谢临渊重新坐回书案前,目光落在那封密折上,陷入沉思。
......
与此同时,太傅府里却是一片平静祥和。
沈栖棠并不知道那封密折的存在,她这几日都在忙着慈幼局的事,她让青黛准备了米粮、衣物和药材,亲自送往城东。
慈幼局是朝廷设立的救济之所,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。平日里少有人问津,冬日里更是缺衣少食。沈栖棠带着东西去时,局里的孩子们都围了上来,一个个睁着大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“这位是沈大姑娘,太傅府的千金。”慈幼局的管事嬷嬷向孩子们介绍,“她给你们送吃的来了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,却又不敢靠得太近,生怕弄脏了她的衣裙。
沈栖棠蹲下身,将一块热腾腾的糕饼塞进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手里:“拿着,趁热吃。”
小女孩愣愣地看着她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。
沈栖棠也笑了。
她在慈幼局待了半日,给孩子们分发了米粮衣物,又吩咐管事嬷嬷好生照看他们。离开时,一群孩子追出来,七嘴八舌地喊着“谢谢姐姐”。
沈栖棠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青黛在一旁笑道:“小姐今日可是做了大善事,那些被您帮助的孩子,定然会记您一辈子。”
沈栖棠淡淡道:“不必记我一辈子,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,便够了。”
马车驶过长街,沈栖棠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
她知道,自己做这些事,不只是出于善心,流言说她攀附权贵,她便在民间行善,让百姓看见沈家女儿的另一面。
可她的心里,却始终有一丝不安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,柳氏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?
......
马车行至太傅府门前时,沈栖棠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。
那马车她认得,是靖王府的。
苏瑾月来了。
沈栖棠下了马车,果然看见苏瑾月站在府门边的廊下,披着那件银狐裘,手里握着一只暖手炉。他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些,脸上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靖王殿下。”沈栖棠上前行礼,“殿下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苏瑾月笑道,“想着许久未见沈大人,特来问候。不料沈大人不在府中,本王便在此等候。”
“父亲应是被哪位大人请去议事了。”沈栖棠道,“殿下若不嫌弃,先入府喝杯热茶。”
“叨扰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,沈栖棠将苏瑾月引到花厅,吩咐下人奉茶。
苏瑾月坐下后,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,微微蹙眉:“沈大姑娘这几日辛苦了。”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慈幼局的事,本王听说了。”苏瑾月语气温和,“姑娘心善,可这京城里,善心未必总能换来善意。”
沈栖棠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:“殿下是指外头的流言?”
“流言只是一部分。”苏瑾月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措辞,“沈大姑娘,本王今日来,是想提醒你一句,柳氏的动作,不会止于流言。”
沈栖棠手上一顿:“殿下莫非知道些什么?”
“本王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”苏瑾月摇头,“但本王知道,柳太后已经召见过几位御史。而那些御史,平日里与沈大人都不算亲近。”
沈栖棠心中一凛。【御史弹劾?柳氏果然要动真格的了。】
她放下茶杯,神色凝重,“多谢殿下提醒。”
苏瑾月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担忧:“沈大姑娘,你可知摄政王昨夜扣下了一封密折?”
沈栖棠猛然抬眼:“什么密折?”
“具体内容本王不知晓,但据说是弹劾沈大人的。”苏瑾月轻声道,“摄政王没有呈送御览,而是扣押在了摄政王府。”
沈栖棠怔住。
她没想到谢临渊会这样做,会为了一个臣子,担下扣留奏折的风险。
“他为何要……这么做?”她喃喃道。
“为何?”苏瑾月苦笑,“沈大姑娘真的不明白吗?”
沈栖棠没有回答。
她明白,她当然明白,可越是明白,心口便越是沉甸甸的。
“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苏瑾月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:“因为本王不愿看你被蒙在鼓里,更不愿看你将来……后悔。”
沈栖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底藏着很多东西。
她轻声道:“殿下,您对臣女……”
“本王只是故人之友。”苏瑾月抬起头,打断了她的话,唇角重新扬起和煦的笑,“沈大姑娘不必多想。”
他说得坦然,可沈栖棠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勉强。
她没有再问,有些答案,不必说出口。
......
苏瑾月离开后,沈栖棠独自在花厅里坐了很久。
夕阳从外边照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起谢临渊扣下的那封密折,想起苏瑾月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这几日来发生的一切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京城的棋局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复杂。
青黛走进来,小声道:“小姐,老爷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”
沈栖棠回过神,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来到父亲的书房,果然看见沈文清坐在书案后,面色阴沉。案上摊着一封信,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人拆开。
“父亲。”沈栖棠走进去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文清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:“棠儿,摄政王扣下了一封弹劾为父的密折,你可知道?”
沈栖棠心中一紧:“女儿也是今日才听说。”
“听说?”沈文清苦笑,“满朝文武都在议论,唯独为父被蒙在鼓里。若不是周大人今日‘好心’相告,为父至今还不知情。”
沈栖棠皱起眉。
周大人“好心”相告?这分明是要激怒父亲,让父亲去与谢临渊对峙。
她走到书案前,压低声音:“父亲,此事不可声张。”
“为何?”沈文清抬眼看向她,“他谢临渊扣下弹劾为父的折子,是想挟恩图报,还是想借此拿捏沈家?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栖棠摇头,“父亲,柳氏递这封折子,目的就是要逼您站队。若此时您去质问摄政王,岂不正中他们下怀。您若按兵不动,摄政王自会查清真相。”
沈文清沉默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棠儿,你怎知摄政王会查清真相?你又怎知,他不是与柳氏一伙,想要借此事拉沈家下水?”
沈栖棠张了张嘴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她凭什么相信谢临渊?凭那夜月华台上的几句话?凭一只匿名的手炉?凭藏书阁里一次短暂的独处?
这些,都不足以证明什么。
可她的内心告诉她,谢临渊不是那样的人。
“父亲,”她缓缓道,“女儿不敢说他一定没有私心。但女儿敢说,此刻最不愿沈家倒下的,除了沈家自己,便是摄政王。”
沈文清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:“你为何如此笃定?”
沈栖棠道:“因为女儿见过他,他说……他要父亲活着。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了来。
沈文清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女儿,忽然意识到,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坐在海棠树下背书的小姑娘了。
她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判断。
“棠儿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为父这一生,只求无愧于心。可如今看来,无愧于心还不够,如今这朝堂,容不得清白人。”
沈栖棠走到父亲身侧,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父亲,清白人未必不能活,只是不能活得太过清白。”
沈文清怔了怔,随即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你这话,倒像是摄政王会说的。”
沈栖棠没有接话。
她望向窗外,暮色已经将整个京城吞没。远处的摄政王府方向,灯火渐次亮起,像是一只巨兽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