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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流言四起 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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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临渊与沈栖棠的流言蜚语最先是从市井间传起来的。
起初不过是茶楼里几个说书人的闲谈,说太傅府的大姑娘如何如何得了摄政王的青睐,又如何如何在月华台上独得垂怜。
说书人最爱这种权贵香艳,一番添油加醋后,说得活灵活现,若煞有其事一般。
没过几日,这流言便传进了官宦人家的内宅。
“你听说了吗?沈家那位大姑娘,上元夜在月华台里与摄政王私会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还听说摄政王亲自给她送了手炉,帕子上都绣了名字呢。”
“啧啧,沈文清不是最清高么?怎么也教女儿攀高枝?”
这些话像长了翅膀,飞过一道道院墙,落进太傅府的时候,已经变了模样。
沈栖棠正在房中练字,青黛端着一盘点心进来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沈栖棠问她怎么了,她支吾了半天,才将外头的流言说了出来。
沈栖棠听完,手中的笔依旧没有停。
“就这些?”
青黛愣住:“小姐,您不生气?”
“气什么?”沈栖棠将最后一笔写完,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行“非淡泊无以明志”,淡淡道,“嘴长在旁人身上,他们要说什么,由他们说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,“他们说您攀附摄政王,说沈家教女无方,还说老爷为了攀高枝,不惜把女儿往摄政王府送。”
沈栖棠的眉头微蹙。
说她攀附,她可以不理,可说父亲教女无方,这明显是冲着沈家的清名来的了。
“父亲可知?”她问。
“老爷已经知道了。”青黛低声道,“夫人说,老爷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,可又不愿出去与人争辩,只说清者自清。”
清者自清。
这四个字,沈文清信了一辈子。可在这京城里,清名是最容易脏的东西。你不辩解,旁人便当你默认;你辩解了,旁人又说你是做贼心虚。
“我去看看父亲。”她站起身。
......
沈文清的书房里,炭火烧得很旺,可气氛却冷得像冰。
沈栖棠进去时,看见父亲背对着门,站在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前。他的手攥拳负在身后,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“父亲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沈文清没有回头:“你来了。”
“女儿听说了外头的流言。”
“嗯。”
沈栖棠走到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,画上的江山巍峨壮丽,山脚下却有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“父亲不必为这种事伤神。”她说。
沈文清终于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。他看了她许久,才叹了口气:“棠儿,你可后悔那夜去了月华台?”
沈栖棠摇头:“不后悔,月儿当时被人强行请走,女儿若不去,才要出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文清道,“可这世上,不是你有理,便能全身而退的。”
他说着,走到书案前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柳氏这一招,狠毒却有效。她们不需要真的抓住你什么把柄,只要让世人觉得沈家与摄政王有染,沈家的中立只能沦为他们的笑柄。”
沈栖棠沉默了。
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,清流世家最值钱的就是那张清清白白的脸皮。一旦有了污点,哪怕只是流言,也会被人反复咀嚼,直到嚼烂为止。
“父亲打算如何应对?”她问。
沈文清苦笑:“还能如何?称病,避嫌,等风头过去再说。”
“可风头不会自己过去。”沈栖棠道,“柳氏既然出了手,便不会只到此为止。今日是流言,明日或许就是弹劾,后日说不定便要构陷通藩。”
沈文清抬眼看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。
他这个女儿,一向聪慧,可今日这番话,却不像是一个深闺女子能说出来的。
“棠儿,你……”
“父亲,女儿近日在文渊阁查了些旧档。”沈栖棠坦然道,“南疆藩王异动已非一日,朝中三派势力,沈家想要独善其身,怕是难了。”
沈文清眉头紧锁:“你查这些做什么?”
“女儿想帮父亲。”
“胡闹!”沈文清猛地拍案,“朝堂之事,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插手的?你给我回房去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再出府门一步!”
沈栖棠没有动。
她看着父亲发怒的脸,心中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酸涩的难过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道,“您教女儿读史,教女儿明理,教女儿做人要堂堂正正。可您从来没有教过女儿,遇到风雨时,要躲在房里等死。”
沈文清一怔。
“女儿知道您在怕什么。”沈栖棠继续道,“您怕女儿卷入朝局,怕沈家被人抓住把柄,怕您一生的清名毁于一旦。可是父亲,若为了守清名而任人宰割,那与砧板上的鱼肉有何异?”
书房里片刻安静了下来。
沈文清看着自己的女儿,忽然觉得她陌生又熟悉。陌生的是她眼底那份锐利,熟悉的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倔强。
那是沈家人的骨头。
“你想要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女儿什么都不做。”沈栖棠道,“至少在明面上,什么都不做,女儿只想请父亲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你说。”
“无论外头如何流言四起,父亲都不要主动与摄政王划清界限。”
沈文清目光一凝:“这是何意?”
“柳氏放出这种流言,就是要逼父亲表态,父亲若急着与摄政王撇清关系,便正中他们下怀;父亲若不动声色,他们反倒无从着力。”
沈文清沉默良久,忽然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棠儿,你比父亲看得透。”
“女儿只是旁观者清。”
沈文清摇摇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株老梅正在风里摇曳,枝头残雪簌簌落下。
“你母亲问我,是不是要把你许配出去,避一避这风头。”他忽然道。
沈栖棠心中一紧:“父亲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文清转过身,目光复杂,“你的婚事,该由你自己做主。但棠儿,你要记住,这京城里能护住你的人,不多。”
沈栖棠低头,没有说话,她知道父亲话中有话。
......
流言愈演愈烈。
已经有御史在朝堂上旁敲侧击,说:“近日京城流言纷纷,有损重臣家眷清誉,请陛下下令整饬。”
这话看似公允,实则把沈家架到了火上。
谢临渊坐在御阶左侧,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那御史说完,太子萧承煜就紧随其后,温声道:“父皇丧期未过,京城确实不宜有这等污糟之言,臣以为,应当严惩造谣者,以正视听。”
“太子说得是。”柳太后一派的官员纷纷附和。
谢临渊终于开口,声音冷淡:“太子打算如何严惩?”
萧承煜似乎早已想好,从容答道:“自然是从源头查起,流言说沈大姑娘与摄政王有私,那便查清楚这流言从何而起,是何人所传。若真是无稽之谈,也好还沈大姑娘与摄政王一个清白。”
这话表面听着公道,一旦开始查,沈栖棠便要被人反复盘问,一旦盘问,无论结果如何,她的名声都要受损。
而谢临渊若是阻拦,反倒显得心虚。
百官屏息凝神,等着摄政王回应。然而,谢临渊却沉默不语。
他微微垂眸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那敲击声很轻,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。
沈文清站在班列中,脊背绷得笔直。
他知道,这关键时刻。谢临渊的一句话,可能救下沈家,也可能将沈家推入更深的泥潭。
谢临渊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“太子殿下此法,不妥。”
萧承煜笑意微僵:“皇叔何出此言?”
“先帝驾崩不过七日,丧期未过,朝中百事当以丧仪为先。”
谢临渊又缓缓道,“若为一则市井流言而大动干戈,派御史查问臣女,传出去,世人不会说朝廷清明,只会说朝廷轻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:“本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但先帝的名声,朝廷的体面,不能毁在一群长舌妇口中。”
萧承煜的脸色变了变。
谢临渊这一番话,既驳了他的提议,又把事情拔到了“先帝名声”的高度,他若再坚持查,便是不敬先帝。
“皇叔所言甚是,是臣考虑不周。”萧承煜低头退下。
谢临渊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流言止于智者,此事到此为止,任何人不得再提。”
百官齐声应诺。
沈文清暗暗松了口气。
下了朝,沈文清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。
谢临渊从他身边经过时,脚步微顿,却没有看他,只丢下一句:“令嫒聪慧,沈大人好福气。”
沈文清一怔,还没来得及回应,谢临渊已经大步离去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......
当夜,沈栖棠在房中收到了一只纸鸢。
纸鸢是从窗外飞进来的,正好落在她的窗台上。青黛捡起来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:“小姐,这上面……”
沈栖棠接过纸鸢,只见薄薄的竹纸上写着几行字:
“沈家攀附,清流蒙羞,识相者,早作打算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刻意伪装的,纸鸢的尾巴上还画着一只乌龟,龟背上写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青黛气得发抖:“这是什么人干的?太欺负人了!”
沈栖棠却异常平静。
她将纸鸢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走到炭盆边,将它扔了进去。
火苗舔上竹纸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纸鸢很快便化为灰烬,只见那只乌龟的墨痕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,随即消失不见。
青黛不甘心地问,“小姐,您就这么算了?”
沈栖棠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然呢?拿着纸鸢去找父亲哭诉,让他为了这种小事再烦心?”
“可他们太过分了!”
“过分的事,还在后头。”沈栖棠走回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柳氏不会只放一只纸鸢警告,接下来,怕是还有更多的手段和招数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窗台上,那里有一小片未化的雪,形状像是一朵半开的海棠。
沈栖棠伸出手,将那片雪拂落。
“青黛,明日替我准备一套素衣。”
“素衣?小姐您要这个去做什么?”
沈栖棠淡淡道,“去城东的慈幼局,散些米粮,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。”
青黛一愣:“这时候去慈幼局?”
“正是这时候,才要去。”沈栖棠关上窗,隔绝了外头的寒风,“他们不是说我沈家攀附权贵么?那我便让世人看看,沈家的女儿在做什么。”
青黛恍然大悟,眼中露出钦佩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