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月沉棠》南槿木

5、藏书楼闲谈 文渊阁

　　文渊阁的藏书楼，是沈栖棠最常去的地方。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嗜书如命，而是因为这里清净。

　　阁中藏书万卷，平日里少有人来，只有几个老吏坐在角落里打盹，阳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泛黄的书页上，似是一段被尘封的旧时光。

　　今日她是为了查一份旧档而来。

　　父亲沈文清昨日下朝后，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沈栖棠去送茶时，看见案上摊着一卷《南疆舆图》，边角已经磨损，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父亲见她进来，便将舆图收了起来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朝中之事，你不要多问。”

　　可她已经看见了。

　　南疆、藩王、异动。

　　这三个词凑在一起，足够让任何一个懂些朝局的人心生警惕。

　　沈栖棠不想坐以待毙，她不懂兵事，却懂史事。

　　于是她今日一早便进了宫，借口给太后抄经，实则来了文渊阁，想找一找先帝年间关于南疆藩王的记载。

　　她踮起脚，从最高处的书架上抽出一本《靖南录》，书脊上积了一层薄灰，她轻轻吹去，翻开第一页。

　　“南疆地险民悍，藩镇割据百年，非恩威并施不能治……”

　　她正看得入神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
　　沈栖棠没有回头，文渊阁里偶尔有官吏走动，并不稀奇。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了她身后，却没有再靠近，也没有离去。

　　她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，缓缓转过身。

　　谢临渊站在两步之外，手里也拿着一册书。他今日没有穿朝服，只着一袭玄青色常服，腰间没有悬刀，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夜月华台上少了几分肃杀，多了几分清冷。

　　沈栖棠微微一愣，随即敛衽行礼，“殿下。”

　　谢临渊看着她手中的《靖南录》，淡淡道：“沈大姑娘对南疆也有兴趣？”

　　沈栖棠心中一跳，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。

　　“臣女只是随便看看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随便看看？”谢临渊走近一步，目光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，“《靖南录》共十二卷，记载的是先帝年间平定南疆叛乱之事，这种书，可不像姑娘家会随便翻的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
　　沈栖棠知道瞒不过他，她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：“既然殿下看出来了，臣女不敢隐瞒。家父近日忧心南疆局势，我想替他查些旧档。”

　　“替他查？”谢临渊眉梢微动，“沈文清可知道你来这里？”

　　“不知。”

　　谢临渊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沈栖棠以为他会发怒，可他只是从她手中接过那卷《靖南录》，翻了几页，然后递还给她。

　　“第三卷第七节，记载的是当年平叛的粮草调度。你若真想知道南疆的事，就从这里看起。”

　　沈栖棠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他。

　　她接过书卷，低头看了起来，果然在第三卷第七节处找到了关于粮道的记载。字迹密密麻麻，她却一眼看出了关键所在。

　　当年平叛，大军分三路南下，中路主攻，两翼牵制，粮草皆从蜀中、荆襄两地调运，粮道绵延千里，稍有不慎便会断供。

　　“当年先帝能平定南疆，靠的是粮道不断。”谢临渊淡淡道，“南疆地形复杂，大军深入，最怕的不是敌军，而是粮草不济。如今镇南侯私屯粮草，操练新兵，打的也是这个主意。”

　　沈栖棠抬头：“殿下的意思是，他在等一个断我军粮道的机会？”

　　谢临渊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赞赏。

　　“殿下熟悉此书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不熟。”谢临渊走到一旁的书架前，抽出一本《边军志》，“只是当年平叛时，本王随军在北线历练，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
　　他说得平淡，沈栖棠却从中听出了很多东西。

　　谢家获罪后，他一个人在边关十年。那十年里，他从一个罪臣之子，变成了掌玄铁禁军的摄政王。这期间经历过什么，旁人无从得知。

　　“殿下以为，南疆如今可有异动？”她忽然问。

　　谢临渊翻书的动作一顿。

　　他侧首看她，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：“沈大姑娘，你可知这种问题，不该问本王？”

　　“臣女知道。”沈栖棠没有退缩，“可臣女更知道，若南疆真有异动，沈家想要独善其身，怕是难了。”

　　谢临渊听闻，良久，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
　　沈栖棠还是第一次见他笑，虽然只是极淡的一下，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。

　　“沈家教女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将书放回书架，“你说得对，南疆确实有异动。”

　　沈栖棠屏住呼吸。

　　“但异动不是最近才有。”谢临渊继续道，“先帝晚年，南疆藩王便已经开始私屯粮草、操练新兵。本王回京后，派了几个人过去，传回来的消息都不太好。”

　　“殿下为何要告诉臣女这些？”她问。

　　谢临渊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因为你说得对，沈家想要独善其身，难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沈文清太直，他以为不站队就能保命，可朝堂上最容不下的，就是这种不站队的人。太子要拉他，柳氏要压他，本王……”

　　他说到这里，忽然停住。

　　沈栖棠紧紧地看着他，想要知道答案。

　　谢临渊移开目光，背过身，随后道：“本王也需要他。”

　　沈栖棠心中一紧。

　　“殿下想让家父站队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不。”谢临渊摇头，“本王要他活着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沈栖棠心里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
　　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比正面更孤独。玄青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清瘦，肩线却绷得很紧，像是一张随时准备拉满的弓。

　　“殿下为何对沈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换了个问法，“殿下为何对我说这些？”

　　谢临渊沉默了一瞬，随后道：“因为你问了。”

　　而后又补充道：“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，有资格知道答案。”

　　沈栖棠怔住。

　　她忽然意识到，谢临渊对她的态度，和对旁人不同。这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　　“臣女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问。”

　　沈栖棠走到谢临渊面前，直视着他问：“那夜的手炉，是殿下送的吗？”

　　谢临渊身形微僵。

　　沈栖棠没有移开目光，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冒险，可她更想知道答案。

　　藏书阁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，两人靠的太近，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
　　谢临渊回过神来，“是又如何，不是又如何？”

　　沈栖棠坦然的笑了笑：“若是，臣女谢殿下体恤；若不是，便当自己猜错了。”

　　谢临渊看着她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有趣。

　　不卑不亢，不躲不闪，明明是一介臣女，却敢在他面前谈笑自若，满京城的贵女见了他，不是吓得说不出话，便是绞尽脑汁地讨好。

　　唯独她，与众不同。

　　“沈栖棠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低沉，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。

　　沈栖棠心头一颤。

　　“你可知，在这京城里，太聪明不是好事。”

　　“臣女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为何还要问？”

　　沈栖棠看着手中的《靖南录》：“因为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，哪怕只是臣女，也想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。”

　　谢临渊沉默良久。

　　他忽然伸出手，从她发间取下一物。沈栖棠一惊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却见他指尖捏着一片细小的灰尘，想来是从书架上落下来的。

　　“文渊阁太旧了，以后查旧档，得让人先打扫干净。”

　　沈栖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，心跳有些乱。

　　“臣女记下了。”

　　谢临渊将那片灰尘弹落，转身朝藏书阁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
　　“手炉是本王送的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便推门而出，身影消失在阁外的光影里。

　　沈栖棠站在原地，手中还握着那卷《靖南录》，她怔怔地看着门口方向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
　　果然是他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，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却一个也没能看进心里。

　　......

　　藏书阁外，谢临渊沿着长廊缓缓走着。

　　卫峥从角落里闪出来，跟在他身后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沈大姑娘……”

　　“派人守着文渊阁。”谢临渊打断他，“从今往后，她若再来，不必阻拦，也不必禀报。”

　　卫峥一愣，随即低头应道：“是，殿下。”

　　谢临渊随即没有再说话，他望着远处宫墙上的落雪，目光深远。

　　沈栖棠是个聪明人，太聪明的人，而往往也容易招来杀身之祸，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危险。

　　可他又不得不承认，与她独处的那片刻，是他回京以来，最轻松的时刻。

　　“王爷，”卫峥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，“东宫那边已经在传流言，说您与沈大姑娘……”

　　“让他们传。”谢临渊淡淡道。

　　卫峥有些意外：“王爷不打算处置？”

　　谢临渊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文渊阁一眼。

　　“现在处置，反倒显得本王心虚。流言止于智者，沈文清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，也不配做这清流之首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继续朝前走去。

　　卫峥跟在后面，心中暗暗感叹。

　　【他家王爷嘴上说得冷酷，可方才那一刻，他分明看见谢临渊眼底有一丝温柔。】

　　这京城的风雪，怕是要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