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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御花园相逢   风雪过 ...

  •   风雪过后的御花园里,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白雪,枝头的红梅被压得低垂,偶尔有一两簇雪块坠落,扑簌簌地掉进枯草丛里,几只麻雀在梅枝间跳跃,啄食着落在雪中的残果,叽叽喳喳地打破了一园寂静。

      沈栖棠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着。

      她今日是随母亲进宫向太后请安的。请安的过程乏善可陈,柳太后坐在凤座上,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说些“沈家教女有方”“三小姐可大好了”之类的场面话,眼底却始终是冷的。

      沈栖棠全程低眉顺眼地答话,没有半分出错。

      请安结束后,太后说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好,让她们去赏玩。沈夫人则被柳太后留下的嬷嬷请去喝茶,只留下沈栖棠带着丫鬟在园中闲逛。

      她知道,这是柳氏又要起什么幺蛾子了。

      果然,走了没多远,她便看见梅树下立着一抹淡青色的身影。

      苏瑾月。

      他披着一件银狐裘,手里握着一卷书,正仰着头看枝头的红梅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沈栖棠身上,唇角浮起一抹和煦的笑容。

      “沈大姑娘。”

      沈栖棠微微一怔,随即敛衽行礼:“靖王殿下。”

      苏瑾月摆摆手:“此处没有外人,不必多礼。”

      他说着,朝她走近两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海棠簪上。

      “多年不见,沈大姑娘还是这般喜欢海棠。”

      沈栖棠心中一动。

      她幼时确实极爱海棠。沈府后院有一株老海棠树,每年春末花开如雪,她总爱坐在树下读书。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。

      “殿下还记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记得。”苏瑾月微微一笑,“那年我随母亲来沈府,你在海棠树下背诵《论语》,仿佛尤在耳畔啊。”

      沈栖棠此时也回想了起来。

     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,苏瑾月比她大不了几岁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站在海棠树下,有些害羞地笑。她拉着他去看树上的花,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话,他也不恼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      那日的阳光很好,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来,在苏瑾月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摘了一朵海棠花别在他衣襟上,说这样他便不像个闷闷的小公子了。苏瑾月红了脸,却没有把花取下来。

      后来她跑开了,去追一只落在墙头的麻雀。等她再回来,苏瑾月已经随靖王妃离开了。那朵海棠花,大约也被他带走了。

      再后来,她听说他封了靖王,体弱多病,深居简出,极少与人往来。

      “原来那个人是殿下。”沈栖棠轻声道,“我只记得有个小哥哥,却不记得姓名了。”

      “不记得才好。”苏瑾月低头咳了两声,侍从云杉连忙上前替他拢了拢狐裘,“那时我笨嘴拙舌,怕是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。”

      沈栖棠摇了摇头:“没有,殿下那时很耐心。”

      苏瑾月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感慨:“沈大姑娘倒是变了不少。”

      沈栖棠垂眸道,“人总会变的,殿下也变了。”

      “我?”苏瑾月轻笑,“我还是老样子,病恹恹的,见不得风,受不得寒。”

      他说得坦然,没有半分自怜之意。沈栖棠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。

      两人并肩沿着小径慢慢走着。云杉和青黛远远跟在身后,没有靠近。

      苏瑾月忽然开口,“那日之事,沈大姑娘不必太过挂怀。柳姑娘性子骄纵,但她不敢真的伤沈家的人。”

      沈栖棠脚步微顿。

      苏瑾月又淡淡道,“宫中没有什么秘密,尤其是关于摄政王的事。”

      他说到“摄政王”三个字时,语气没有变化,沈栖棠却觉得心头微微一跳。

      “殿下说的是……”

      “月华台回廊上,摄政王与沈大姑娘说过几句话。”苏瑾月侧首看她,目光温和,“这话如今已经传到不少人耳中了。”

      沈栖棠皱起眉。

      她料到那夜的相遇会被人看见,却没料到会传得这样快。朝堂上的风,从来都是从细微处起,却能掀起滔天巨浪。

      “多谢殿下提醒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不必谢我。”苏瑾月停下脚步,伸手拂去落在梅枝上的一团积雪,“我今日来,不是提醒你小心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……”

      “是来告诉你,”他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她,“沈家若想中立,便不能再与摄政王有任何让旁人误会的往来。哪怕是一句闲话,一张帕子,一只暖炉,都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。”

      沈栖棠心头一凛。

     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,那方绣着“沈”字的白帕,她今日还带在身上。

      苏瑾月注意到了她的动作,却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沈大姑娘聪慧,想必不需要我多说。只是这宫里的水太深,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
      沈栖棠沉默片刻,道:“殿下为何要帮我?”

      苏瑾月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算不上帮。只是故人之女,提点一句罢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沈栖棠知道,这宫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苏瑾月肯对她说这番话,必然是冒着一定风险的。

      “殿下的恩情,民女记下了。”

      “不必记。”苏瑾月摇头,“我这一生,最不愿被人记挂恩情。你若真要谢我,日后少在宫中走动便是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雪后初晴,风却更冷了。沈大姑娘早些回去吧,莫要冻着。”

      沈栖棠点点头,正要行礼告退,忽又想起一事:“殿下,民女还有一问。”

      “你问。”

      “殿下说沈家不能再与摄政王有任何让旁人误会的往来,”她顿了顿,“可若是……误会已然生了呢?”

      苏瑾月看着她,目光温和却深沉:“那便让它继续误下去。只要你不回应、不靠近,时日一长,旁人自会觉得无趣。最怕的,是你明明想避,却又忍不住回头。”

      沈栖棠心头一震,她想起那夜风雪中接过手炉时的心情。

      苏瑾月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,没有多说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她面前。

      是一只小巧的瓷瓶。

      “这是靖王府的安神香丸,夜里放在枕畔,能睡得安稳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昨夜之事,想必你也睡得不好。”

      沈栖棠没有立刻去接。

      她看着那只瓷瓶,又看着苏瑾月温和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把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,却不点破。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

      “拿着吧。”苏瑾月将瓷瓶放进她掌心,“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你若不要,我回头便扔了。”

      沈栖棠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,良久,轻轻握紧了。

      “多谢殿下。”

      苏瑾月满意的笑了笑,转身朝梅园深处走去。狐裘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,很快又被细雪覆盖。

      沈栖棠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      青黛走上前来,小声道,“小姐,夫人那边该等急了。”

      沈栖棠收回思绪,将瓷瓶收入袖中,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
      ......

      回到沈府时,已是黄昏。

      沈栖棠和母亲先去看望了幼妹,见她正缠着母亲讲故事,气色已经好了许多,这才放心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
      她坐在窗前,取出苏瑾月给的那只瓷瓶,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,一股清淡的药香钻进鼻腔,果然让人心神宁静。

      青黛在一旁整理衣物,忽然道:“小姐,靖王殿下待您真好。”

      沈栖棠手上一顿:“莫要乱说。”

      “奴婢没乱说。”青黛嘟囔道,“殿下看您的眼神,温和如水。”

      沈栖棠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的将瓷瓶放在了枕边。

      她想起苏瑾月说的话,“沈家若想中立,便不能再与摄政王有任何让旁人误会的往来。”

      【可我昨夜收下了那只手炉,那方帕子至今还在袖口中。我是不是,已经越界了?】

      ......

      夜深人静时,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又亮起了灯。

      谢临渊坐在案前,听着苏砚的禀报。

      “王爷,靖王今日在御花园与沈大姑娘见过一面。”

      谢临渊眉头一皱: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具体内容不得而知,但靖王给了沈大姑娘一只瓷瓶,似是安神之物。”苏砚顿了顿,“看样子,靖王与沈家,确有旧识之谊。”

      谢临渊没有说话,将卷宗合上。

      他口中喃喃,“苏瑾月。”

      苏砚小心地看了他一眼:“王爷,靖王一向不问政事,应当不会……”

      “他不会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“但旁人未必这么想。”

      随后,他淡淡道,“去,查一查,沈家与靖王府,到底有多深的旧交。”

      “是,王爷。”

      苏砚退下后,谢临渊沉思了许久。

      他想起昨夜风雪中,沈栖棠站在院门边拾起那只手炉的样子。她披着氅衣,头发还散着,脸上带着几分惊疑,却没有半分胆怯。

      谢临渊合上了眼眸,将那丝情绪压了下去。

      这京城的棋局才刚刚开局,任何一丝多余的温情,都可能成为别人刺向他的刀。

      而他不允许自己,成为那个被刺中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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