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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雪夜送炉 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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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黄昏,雪开始下大。雪沫子落在瓦上当当作响,到了夜里,便成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京城。
太傅府的院子里,几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,偶尔有一两瓣红梅从雪里挣出来,红得惊心。
沈栖棠坐在西窗下,手里握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目光却停在某一行上许久未动。
她已经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往她手边的茶盏里添了热水。
“小姐,夜深了,早些歇着吧。”
沈栖棠回过神,将书卷合上:“月儿睡了吗?”
“三小姐已经睡下了,夫人陪着呢。”青黛顿了顿,又道,“小姐您昨夜在月华台站了那么久,回来又发了半宿热,可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沈栖棠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她确实有些头疼,但并不严重。比起身子,她更放不下的是昨夜月华台上的那一幕。
谢临渊。
她想起他站在回廊上的样子。玄色蟒袍,腰间悬刀,目光像冬夜里的寒星。满殿的人都怕他,她却在他面前说了那样一句话:
“臣女怕的,是护不住自己的妹妹。”
现在回想起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大胆,可当时她并不觉得怕,只是觉得……该那么说,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青黛见她出神,轻声唤道,“二小姐?”
沈栖棠收回思绪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戌时三刻了。”
沈栖棠点点头,正准备起身去睡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,极轻,若非她此刻正好面向窗外,几乎不会察觉。
“谁?”她问。
青黛一愣,朝窗外看去:“许是巡夜的小厮吧。”
沈栖棠没有说话。那脚步声停在了院门边,然后便没了动静,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
风雪扑面而来,带着刺骨的凉意,院门边的雪地上,站立着一个黑影。
那人穿着深色的斗篷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肩上落满了雪,手里却稳稳地抱着一个东西。
沈栖棠眯起眼,借着廊下的灯笼光,看清了那是一只手炉。
手炉?
她心中疑惑,正要开口,那人却先一步上前,将手炉轻轻放在院门边的石阶上,又从怀中取出一物,压在手炉下方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朝沈栖棠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,转身便消失在风雪里。
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沈栖棠怔了怔,随即披上一件氅衣,推门而出。
“小姐!”青黛急忙跟上,“外头雪大,您这是……”
沈栖棠没有回答,径直走到院门边。石阶上的手炉还冒着热气,炉身上的铜纹被雪水打湿,在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蹲下身,将手炉拾起,手掌中顿时一股暖流包裹,减少了几分寒意。炉身雕着一枝海棠,花瓣纤毫毕现,似是新摘下来的那般。
海棠。
她眼神微微一顿。
青黛也看到了那花纹,小声道:“好精致的手炉,小姐,这会是谁送来的呢?”
沈栖棠依旧默不作声。她拿起压在手炉下方的物件,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,帕角绣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。
她心头一跳,那字迹绣工她认得——是沈家特有的针法,可帕子却是新的,没有半分用过的痕迹。
“小姐?”青黛又疑问。
沈栖棠将帕子收入袖中,站起身,目光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。风雪已经掩去了所有脚印,仿佛那人从未来过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可她心里,却有一个名字悄悄浮了上来。
......
此刻,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。
谢临渊坐在书案后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,笔尖悬在一封奏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案角的铜炉里燃着安神香,青烟袅袅,却压不住他眉间的倦色。
卫峥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雪气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王爷,东西送到了。”
谢临渊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
“她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卫峥顿了顿,“沈大姑娘亲自出来取的。”
谢临渊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那个墨点上,半晌才淡淡道:“她可问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卫峥如实回答,“但她看属下的眼神,像是猜到了什么。”
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摄政府的后院,风雪中一棵老梅开得正好,枝桠横斜,像极了一幅水墨画。
“她当然猜得到。”他低声道,像是对卫峥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沈文清教出来的女儿,怎么会蠢。”
卫峥低头不语。
他跟了这位摄政王十年,从边关尸山血海里一路跟到京城。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,也见过他在谢家旧坟前独坐一夜的样子。可像今夜这样,为了一个女儿家派人去送一只暖炉,却是头一回。
“王爷,”卫峥斟酌着开口,“沈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捐尽田租,摆明了不肯站队,您此时对沈家示好,恐怕会……”
“本王没有示好。”谢临渊打断他,声音冷淡,“她昨夜护着幼妹,受了寒。本王不过是怕她在父皇丧期里病倒,坏了朝中清流的脸面。”
卫峥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反驳。
他家王爷若是真不在意,何必亲自去库房里挑那只海棠纹的手炉?又何必让他绕道从后门走,不肯留下姓名?
“下去吧。”谢临渊道。
卫峥应声退下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谢临渊望着窗外那株老梅,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风雪,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良久之后,谢临渊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书案前。他拿起那支狼毫,将洇了墨点的奏折放到一旁,另取了一张新的。
油灯里的灯花忽然爆了一声,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了起来。
......
太傅府西院里,沈栖棠已经回到房中。
她将那只海棠纹手炉放在枕边,炉身温热,隔着锦被也能感受到一丝暖意。青黛替她铺好床,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,这才退到外间。
沈栖棠却没有立刻躺下。
她取出袖中的那方白帕,在灯下展开。帕子上的“沈”字绣得极为精巧,针脚细密,与她常用的帕子如出一辙。可她知道,这不是她的帕子。
她的帕子都在母亲那里登记造册,绝不会凭空多出一方来。
这是有人刻意模仿了沈家的针法,又刻意绣了她的姓氏。
可这又是为什么呢?
她想起那个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。高大、沉默、步履沉稳,绝不是普通下人。还有那只手炉,海棠纹样,分明是知道她名字里有个“棠”字。
府中的手炉她见过不少,样式多是如意云纹、梅兰竹菊,极少有人用海棠做纹。这枝海棠,是特意为她挑的,还是随手拿的?她不知道,可那花瓣雕得那样用心,不像随手之举。
沈栖棠。
她轻轻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,忽然觉得那枝海棠烫手起来。
是谢临渊吗?
她不敢确定,却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想。昨夜月华台上,他对她说的那几句话,不像是毫无缘由的。他那样的人,绝不会无缘无故站在回廊里等一个臣女。
可若真是他,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?
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谢临渊执掌着玄铁禁军,是这京城里最不能招惹的人。他的每一个举动,都可能藏着更深的谋算。
沈栖棠蹙起眉,她是不是已经被他看作了什么棋子?
“荒唐。”她低声道,将帕子收进枕下,吹灭了灯。
风雪敲着窗棂,一声又一声,似有人在窗外轻轻叹息。
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,可那一枝海棠却像是烙在了心底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......
柳府的闺房里,柳清鸢此时还没有睡下。
她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明丽娇艳,如同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。可此刻她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片阴冷的怒色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身后的丫鬟,“摄政王派人给沈栖棠送了东西?”
丫鬟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是、是的。奴婢亲眼所见,一个黑衣人从摄政府后门出去,绕了好几条街,最后进了太傅府的侧巷。他在沈大姑娘院门外放了一只手炉,然后便走了。”
柳清鸢手中的玉梳“啪”地一声拍在妆台上。
“手炉?”她冷笑,“他谢临渊是何等人物,会在意一个女人冷暖?”
丫鬟不敢接话。
“沈栖棠。”她轻轻咬着这个名字,指甲在妆台上划出一道白痕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也配让他另眼相看?”
她又回想起昨夜月华台上,谢临渊看向沈栖棠的那一眼。当时她离得远,看不清他的神情,可她就是觉得,那一眼与看别人时不同。
哪里不同?她也说不上来,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,那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丫鬟怯怯道,“小姐,老爷说,让您近日莫要再生事,沈家毕竟……”
“毕竟什么?”柳清鸢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“不过是个空有清名的太傅府,也配让我忌惮?”
丫鬟噤声。
柳清鸢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怒火。她拿起那柄玉梳,一下一下梳着长发,动作缓慢而用力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唇角缓缓勾起,“去,给我查清楚:摄政王与沈栖棠之间,到底有过什么往来。事无巨细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“沈栖棠,”她低声道,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丫鬟退下后,柳清鸢独自坐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