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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靖王苏瑾月 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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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早朝,天还未亮透,文武百官已经候在丹墀之下。
正月的清晨,寒冷刺骨,呼出的白气一蓬接一蓬地发散在晨光里。
沈文清站在班列中段,手中握着笏板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年过五旬,鬓角已见霜色,眉眼间却是一贯的端肃清正,像一株老松,风雪压不弯。
丹墀之下,百官按派系各自聚拢。摄政一派的多是武将出身,沉默如山;东宫外戚派的官员则三三两两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瞟向殿门;清流世家的官员们神色凝重,既不愿靠近武将,也不愿与东宫走得太近,便自成一隅,仿佛一座孤岛。
沈文清站在那孤岛的中央。
身旁有人低声问:“沈大人,昨夜宫宴,令嫒可还好?”
沈文清侧目,见是户部尚书周大人,便微微颔首:“劳烦周大人挂怀,小女年幼,偶有失礼之处,多谢柳姑娘海涵。”
周大人笑了笑,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:“沈大人客气了。如今朝局纷乱,沈大人还能如此从容,实在令人佩服。”
这话里有刺。沈文清只当没听出来,收回目光,望向殿门。
他昨夜没有入宫,称病是真的,避嫌也是真的。
先帝驾崩不过三日,柳氏便急着在女眷中做文章,他岂能看不明白?柳清鸢强请沈栖月,分明是要逼他表态。他若入宫,便要当众被柳太后拉着手称一句“老成持重”;他不去,柳氏便拿他的女儿下手。
幸好,长女比他想象的更稳。
沈文清想起今晨沈栖棠来请安时的模样。她跪在帘外,声音平平地讲了昨夜月华台的事情经过,讲到摄政王出现、柳清鸢退避......
“陛下驾到——摄政王到——太子到——”
内侍的唱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金銮殿上,幼帝萧承珩被扶上龙椅。他穿着明黄龙袍,身形瘦弱,小脸绷得紧紧的,努力装出几分天子的威严。
谢临渊站在御阶左侧,玄色朝服,玉带束腰,面无表情地扫视殿中。
太子萧承煜立在右侧,杏黄蟒袍,唇角含笑,目光温和得近乎无害。
三人同殿,却像三柄刀悬在百官头顶。
......
朝议开始后,先论的是先帝丧仪。
礼部侍郎出班奏禀,说山陵使的人选未定,请陛下与摄政王定夺。话音刚落,东宫一派便有人接话:“山陵使位尊权重,依臣之见,当由宗室亲王担任,方显皇家孝道。”
这话看似在论礼,实则是要把摄政王的心腹排除在外。
谢临渊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只一眼,那官员便悻悻地低下头去。
“宗室亲王?”谢临渊的声音清晰地荡过大殿,“先帝在时,宗室诸王多在外地就藩,京中唯本王与靖王在侧,靖王年幼体弱,不问世事。依卿之意,是要本王亲往山陵?”
那官员额头渗出冷汗,连忙道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谢临渊淡淡道,“只是觉得,本王离京,某些人便好做事了?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沈文清面无表情,心中却已转过数念。谢临渊此举,也是警告百官。他不容人试探,更不容人在丧仪上做文章。
果然,萧承煜适时出列,温声道:“皇叔言重了。父皇山陵大事,自然由皇叔主持最为妥当。儿臣以为,山陵使一职非皇叔莫属。”
他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。谢临渊若接下,便要离京守陵,给东宫腾出空当;若不接,便是对先帝不敬。
沈文清暗暗皱眉。
“太子孝心可嘉。”谢临渊唇角扯了一下,给出一个假笑,“但山陵使乃虚职,诸事自有礼部操办。本王若离京,京中政务无人主持,太子尚且年幼,难道要劳烦太后垂帘听政?”
萧承煜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道:“摄政王所言甚是。”
他很快恢复如常,躬身退下。这一回合,双方都没占到便宜。
......
接下来议的是户部奏销。
周大人出班,说先帝晚年用兵南疆,国库空虚,今岁春播的赈粮尚需筹措。他一边说,一边似有若无地朝沈文清这边看来。
“沈大人,太傅府清名满朝,沈家世代书香,门生故旧遍布各地。不知沈大人可否出面,号召清流世族捐输粮米,以解燃眉之急?”
这话一出,百官的目光都朝沈文清聚了过来。
沈文清出班,手持笏板,声音沉稳:“周大人谬赞。沈家书香是实,清贫也是实。臣愿捐出太傅府今岁田租三千石,以充赈粮。”
三千石,不多不少,恰好是太傅府一年的田产收入。
他这一捐,一举多得。世家捐输是私德,不能由太傅开口相逼;他捐尽己产,旁人若愿意跟,是自愿,不愿跟,也无人可指摘。
周大人脸色微变,随即笑道:“沈大人高义。”
......
朝议将近尾声时,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。
“靖王殿下到——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殿门处走进一个年轻男子。他穿着淡青色锦袍,外罩一件狐裘,眉眼温润,带着几分病弱之气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苏瑾月。
皇室旁支,因种种原因,幼时赐姓苏,封靖王。论辈分,他是先帝的堂弟,谢临渊的族弟,也是朝中出了名的闲散人。他不参政、不站队,只在自己的靖王府里养花读书,偶尔进宫问安。
他今日忽然上朝,倒是稀罕。
“臣参见陛下,参见摄政王、太子殿下。”苏瑾月的声音温和,像春日融雪。
萧承珩显然与他亲近,小脸松了松:“靖王叔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谢临渊淡淡道:“靖王身子不好,今儿怎么来上朝了?”
“回皇兄,臣弟近日精神尚可,想着许久未向陛下请安,便进宫来看看。”苏瑾月微微一笑,“顺便也听听朝议,长些见识。”
他说着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百官,在沈文清身上停了一瞬,又平静地移开。
沈文清心中微动。
苏瑾月与沈家有过往来。多年前,沈文清曾在国子监授课,苏瑾月年幼时做过他的学生,后来苏瑾月离京养病,这往来便少了。
沈文清没有深想。
......
散朝后,百官接二连三的退出大殿。
沈文清走得不快,刻意落在人后。周大人从他身边经过时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,中立是好,可风大了,老松也要折枝的。”
沈文清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周大人说的是,不过风若真大了,最先折的,往往是那些急着摇摆的。”
周大人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沈文清走出殿门,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。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疲惫。
这朝堂,怕是安稳不了多久了。
“沈大人。”
身后有人唤他,沈文清转身,见是苏瑾月。靖王身边只跟着一个年轻侍从,撑着一把青伞,伞面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“靖王殿下。”沈文清拱手。
苏瑾月还礼,笑道:“沈大人不必多礼,学生许久未向先生问安,今日得见,特来问候。”
他自称学生,态度恭敬,却让沈文清心中更多了几分思量。
“殿下客气,殿下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老样子,时好时坏。”苏瑾月语气温和,“倒是先生,昨夜府上小姐受惊,学生略知一二,柳姑娘性子骄纵,先生日后要多加小心。”
沈文清抬眼看他,苏瑾月神色坦然,没有半分试探或挑拨之意,仿佛真的只是在提醒一位故交。
“多谢殿下关心。”沈文清缓缓道,“小女顽劣,昨夜倒是让长女担了心思。”
“沈大姑娘……”苏瑾月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抹浅笑,“学生幼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她不过七八岁,却能将《论语》倒背如流,着实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沈文清听闻心中顿时回忆起那时候的往事。
很多年前,苏瑾月确实曾随其母亲来过沈府一次。那时沈栖棠还小,两个孩子在后院的海棠树下说过几句话。后来苏瑾月便随靖王妃离京了,再回来时,已是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。
沈文清笑道,“殿下好记性。”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苏瑾月轻轻咳了两声,侍从连忙将伞往前递了递,“只是那样聪慧的小姑娘,见过一次,便很难忘记。”
他说完,微微颔首,踏步缓缓离去。
沈文清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细雪落在沈文清的朝服上,他抬手拂去,转身朝宫门走去。
......
同一时刻,东宫的书房里,萧承煜正站在窗前,听着心腹的回禀。
“殿下,已经查清楚了。昨夜月华台上,摄政王与沈家大姑娘在回廊上说过几句话。”
萧承煜没有回头,只把玩着手中一枚玉佩:“几句话?”
“是!具体内容不得而知,但摄政王离去后,沈大姑娘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。”
萧承煜笑了笑,那笑容温润如常,眼底却没有温度。
“沈文清自诩中立,可他的女儿,似乎已经入了某些人的眼。”
他将玉佩放在窗台上,玉佩磕出清脆的声响,“既如此,便让这潭水,再浑一些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父皇丧期未过,朝中不宜有流言。”
萧承煜转过身,目光落在案上一封尚未封口的奏折上,“可若是民间有人说,沈家欲攀附摄政王,那便与本宫无关了。”
心腹会意,低头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窗外,细雪渐密。
萧承煜重新看向窗外,目光深沉如渊,穿过纷飞的白雪,落在远处太傅府的方向。
“沈栖棠。”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似在品味一块未熟的果子,“但愿你是个聪明人。否则,这盘棋便要少了许多趣味。”
说完,便将窗台上那枚盘龙玉佩再次握入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