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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月华台初见 上 ...

  •   上元夜,长安街外的爆竹声还未散尽,皇城里已经换过了一轮白幡。

      大靖当朝皇帝于三日前驾崩,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夜,太医院的人得知忙前忙后,却在天亮前悄然退尽。

      紧接着,年仅九岁的三皇子——萧承珩,谨遵先帝遗诏被扶上龙椅,满朝文武在灵前叩首,口称万岁,眼里却各怀心思。

      至此,大靖的朝堂,分裂成三股势力。

      一股是以摄政王谢临渊为首的宗室实力派,执掌京畿玄铁禁军与摄政权柄。

      一股是以幼帝生母柳太后、太子萧承煜为靠山的东宫外戚派。

      最后一股,便是以太傅沈文清为首的清流世家,不站队、不依附,只守着祖宗法度与人心公道,在两道夹缝中艰难维系着朝堂最后的体面。

      三方角力,如一张绷紧的弓,谁先动,谁便要先露破绽。

      而这破绽,往往不会落在执弓的人身上,只会落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、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子身上。

      沈栖棠便是生于这弓弦之上的人。

      她是太傅沈文清的嫡长女,自幼跟着父亲读史论政,深知朝局里的波云诡谲——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宠,也没有凭空落下的灾祸。

     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一场本该与她无关的宫宴,会把她年幼的妹妹卷入其中。

      ......

      今夜是幼帝登基后第一次赐宴宗亲与重臣家眷,名义上是慰藉哀思,实则是各方势力借着灯火觥筹互相试探打量。

      沈文清称病未至,只让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入宫。

      沈栖棠坐在女眷席末,刻意收敛锋芒,父亲说过,这种场合,低眉顺眼才是最好的护身符。

      她穿着青色的襦裙,发间簪了一支素银海棠,与满殿珠翠相比较,显的格外低调。

      席末上,她安静地吃着茶,目光偶尔扫过殿中诸人:柳氏一派的夫人们凑在一处,笑靥如花;宗室命妇们神色谨慎,说话都留着三分;只有像她母亲这样的清流家眷,沉默地坐在席末,不争不抢。

      大殿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。沈栖棠深知,这场宴会不会平静——先帝丧期未过,各方便急着借这月华台互相试探,恨不得把每一个人的底牌都翻出来看个清楚。

      她只想带着母亲和妹妹平安回去,可那些夫人们的议论却不肯放过她。

      “听说摄政王在军中待了十年,回京才半年,先帝便……”有人压低声音。

      “嘘,这你也敢议论?”另一人赶紧打断。

      沈栖棠侧耳聆听,摄政王——谢临渊,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。

      先帝幼弟,少年时谢家获罪,满门凋零,他一个人在边关刀口舔血十年,战功卓越,被赐皇恩。先帝临终前召他回京,托孤摄政。朝堂上有人说他是忠臣,也有人说他是权臣,总之,褒贬不一。

      ......

      “姐姐!姐姐——”

     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从殿外传来,沈栖棠手中的茶杯一颤。她猛然抬头,只见六岁的沈栖月被一个宫女半拖半拽地拉了进来,小脸煞白,髻上的珠花也歪了。

      “月儿!”沈夫人慌忙起身,却被另一侧的嬷嬷笑着拦住。

      “沈夫人莫急,是柳姑娘见沈小姐可爱,想请她去偏殿说说话,小孩子认生,这才闹了起来。”

      沈栖棠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殿门边那抹明艳的身影上——柳氏嫡女,柳清鸢,柳太后的侄女,正倚着朱漆廊柱,嘴角噙着笑,眼底却冷得像殿外的残冰。

      她心中一沉:【柳清鸢不会无缘无故盯上月儿,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敲打。】

      “月儿。”沈栖棠站起身。

      她朝妹妹走过去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裙裾拂过金砖地面,没有半点急促的声响。

      那宫女见她近前,微微侧身,似有阻拦之意。

      沈栖棠没有看她,只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沈栖月面前,“过来。”

      沈栖月抽噎着扑进她怀里,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。沈栖棠将她护在臂弯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,安慰了几句后,这才抬眼看向柳清鸢。

      “柳姑娘见谅,幼妹胆小,惊扰了姑娘雅兴,是沈家教导无方。”

      柳清鸢满脸笑意,缓步走过来。她比沈栖棠矮了半寸,可那身明艳的衣裙和满头珠翠让她看起来气势逼人。

      她停在沈栖棠面前,目光先是在沈栖月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沈栖棠身上,“沈大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,我不过是见沈小姐可爱,想请她去偏殿吃些糕点罢了。”柳清鸢轻笑一声,“怎么到了姑娘口中,倒像是我要吃了她似的?”

      沈栖棠神色不变,只将妹妹往怀里带了带:“是我护妹心切,会错了柳姑娘的好意,姑娘大量,想必不会与之计较。”

      柳清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正要再开口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
      铁甲相击,像一阵冷风卷过回廊,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,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眷们纷纷噤声,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    沈栖棠抱着妹妹,朝殿外望去——清一色的玄铁禁军。

      不多时,一个人影踏过门槛,肩背挺直,步伐不紧不慢。殿中烛火明灭,映照出他的侧脸——谢临渊。

      他生得极好,那种温润如玉的好,眉骨略高,眼窝微深,唇角平直,像是从来不会笑。他穿着摄政王的玄色蟒袍,腰间悬着一柄玄色长刀,刀柄缠着暗色丝线,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      满殿战栗,连柳清鸢都收敛了神色,垂首退到一旁。

      沈栖棠却没有动,她抱着妹妹站在原地,抬着头,目光与他短暂相接。他也看了她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内侍看清来人是谁后,唱名声这才颤巍巍地响起,“摄政王到——”

      谢临渊径自走向主位,没有向任何人寒暄,他所过之处,众人纷纷低头。

      沈栖棠低下头,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后背,“月儿不怕了,有姐姐在。”

      沈栖月把脸埋进她胸口里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。

      ......

      宴会接着继续,气氛却比先前更僵了。

      柳太后称头痛未至,太子萧承煜却来了。他坐在谢临渊下首,一袭杏黄蟒袍,眉眼温和,不停地与宗亲们低声谈笑,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身旁那股迫人的寒意。

      沈栖棠把妹妹送回母亲身边,低声叮嘱了几句,便借口透气,独自出了大殿。

      月华台外是一条回廊,廊下悬着红灯笼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她扶着朱栏站定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这才觉得那股紧绷之感稍稍松了些。

      “沈大姑娘。”

     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,沈栖棠脊背一僵,随即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谢临渊站在三步之外,身后没有随从,玄色蟒袍融入夜色,让他看起来像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影子。

      “参见摄政王。”沈栖棠敛衽行礼,声音平静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,夜风拂过,带着残雪的清冽。沈栖棠垂下眼眸,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,也能看见他玄色靴尖上未化的雪粒。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脊背却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瑟缩。

      良久,谢临渊才淡淡道:“免礼。”

      沈栖棠直起身,后退半步,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她不知道谢临渊为何单独来找她。

      “殿下何故来此?”她问。

      谢临渊没有回答,反而问:“你为何离席?”

      “殿内气闷,臣女出来透透气。”

      “透气?”谢临渊微微侧首,“本王怎么觉得,你是在躲什么人?”

      沈栖棠抬眼看他,唇角微微一动:“殿下说笑了,这宫里能让臣女躲的人,臣女躲不过;能让躲过的人,也不必躲。”

      谢临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,“你叫沈栖棠,沈文清的长女?”

      “是的,殿下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瞬,“方才在殿中,你不怕我?”

      沈栖棠抬头看着他,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暖色,却照不进那双眼睛,她似乎知道此人来意了。

      “殿下是摄政王,不是修罗。”她说。

      谢临渊微微挑了下眉,“满殿的人都怕本王。”

      “满殿的人怕的是摄政王手中的权柄。”沈栖棠顿了顿,“臣女怕的,是护不住自己的妹妹,二者不同。”

      夜风又起,灯笼里的火苗倏地一跳,几乎熄灭。

      谢临渊看着她,“沈家教女,果然不同。”

      说完,没有再多做停留,转身沿着回廊离去,玄色衣摆扫过积雪,没有留下半点痕迹。

      沈栖棠站在原地,良久才直起身。

      殿内的笙歌还在继续,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沈栖棠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母亲说,这京城里的男人,没有一个是简单的。他们看你一眼,可能是喜欢,可能是算计,也可能只是无聊时的打量。她那时还小,不懂这话的意思,如今却隐约明白了。

      谢临渊看她的那一眼,是哪一种?

      她不知道,可她知道是,从今夜起,她和沈家,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安静的渡过了。

      上元夜的雪,大约还要下很久很久......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月华台初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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