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潮声落岸》Silver月

13、影集与江岸 隔日清

　　隔日清晨，没有急迫的工作催促，沈逾白难得睡到自然醒。

　　窗外天色澄澈，江风穿过阳台纱窗，带来江水独有的清润气息。方案修订稿已经打包发送给甲方，接下来只有等待反馈，不必再整日紧绷着神经伏案绘图。

　　简单洗漱过后，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　　沈逾白走过去开门，陆听澜站在门外，怀里抱着一本厚实的精装摄影影集，封面印着暗调江岸芦苇的剪影。

　　“昨天和你说的图集，整理好了一部分，拿来给你看看。”陆听澜微微抬了抬怀里的本子。

　　“进来坐。”沈逾白侧身让他进屋。

　　客厅的茶几空着，沈逾白拉过两把椅子相对坐下。陆听澜将影集平铺打开，纸张厚实，每一张照片都印得清晰细腻。

　　大多是各处江岸风光。有清晨薄雾笼罩的渡口，有落日铺满水面的荒滩，也有雨夜浪潮拍打礁石的瞬间。不止风景，镜头里还记录着生活在此的人：修补渔网的老人、追逐浪花的孩童、挑着渔获赶路的本地人。

　　沈逾白俯身认真翻看，目光一点点扫过画面。

　　陆听澜的镜头永远善于捕捉平凡里的温柔，没有刻意雕琢的宏大景致，却处处充满烟火气息。恰好契合他这次江岸改造想要追寻的内核。

　　“这处滩涂，就是我们上次去看日落的地方？”沈逾白指尖悬在一张照片上方。
　　画面里大片芦苇随风倾斜，青石静立江边，暮色浸染天际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听澜应声，“那天顺带拍下的。”

　　沈逾白视线停留片刻，悄悄移开。只要想起那日并肩站在青石之上的氛围，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微微加速。

　　他一页页继续往后翻，忽然顿住。
　　一页照片上，是他自己。
　　渡口清晨，薄雾朦胧，少年倚着江边护栏望向流水，侧脸清淡，晨光落在发梢。正是前几日两人一同吃早点时，陆听澜拍下的那张。

　　沈逾白微微一怔，抬眼看向身侧的人。
　　陆听澜神色坦然，语气平淡：“那天光线很好，随手拍了一张，觉得不错就洗了出来。如果你不喜欢，我可以拿掉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沈逾白低声回答，耳尖漫开浅淡的热意，“拍得挺好。”

　　他很少拍照，向来不习惯站在镜头前。可经由陆听澜的镜头定格出的自己，没有平日里工作里紧绷的疏离，难得松弛平和。

　　陆听澜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，没有继续打趣，转而和他说起外出采风时的见闻。
　　聊起山野江河，聊起各地不同的水岸居民，两人慢慢闲谈，时间悄无声息流逝。

　　翻完整本影集，沈逾白依旧意犹未尽。
　　“还有其余的照片吗？”

　　“电子版存放在电脑里。”陆听澜合上影集，“等之后有空，可以慢慢翻。正好兑现之前的约定，今天有空沿着整条江岸走一圈？实地看一看岸线。”

　　沈逾白当即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　　收拾片刻，两人出门。这次没有局限于近处渡口，沿着江堤一路往上游慢行。

　　越往远处走，游人越发稀少。堤岸一侧生长着野生草木，几段江岸地势起伏，视野开阔，还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小型平台。

　　“你看这里。”陆听澜停下脚步，指向前方一片平缓空地，“地势高出江面少许，视野通透，适合设计小型观景台，不用大规模开挖改造，尽量保留原生样貌。”

　　沈逾白走上前，仔细观察地形，脑海里迅速勾勒设计雏形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，提笔快速记录要点，简单勾勒草图。

　　陆听澜安静站在一旁等候，不随意打断，等他停下笔才继续开口，和他探讨植被保留、步道衔接的思路。

　　沈逾白专注思考时神情认真，眉眼凝着淡淡的专注。陆听澜安静望着他，心底的情绪安稳绵长。

　　一路走走停停，观察岸线，交流想法，不知不觉走到正午。

　　附近只有一家临江小餐馆，两人推门入座。店里客人不多，窗外就是奔流江水。点了几道清淡的江鲜小菜，慢慢用餐。

　　“等项目落地，这条江岸会变得不一样。”陆听澜倒了两杯清茶，推一杯到沈逾白面前。
　　“希望能做到兼顾风景与本地人日常。”沈逾白轻轻抿了口茶水。

　　“你已经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。”陆听澜看着他，“很多设计者只会盯着图纸红线，很少愿意站在生活在这里的人角度思考。”

　　简单一句认可，落在沈逾白心上，格外熨帖。在外工作多年，很少有人能够读懂他藏在设计线条之下的想法。

　　午饭结束，日头稍稍偏斜，两人沿着江堤折返。

　　归途脚步放缓，不再讨论方案，只是随意闲谈。沈逾白说起少年时期四处辗转漂泊的日子，语气平静，没有过多感伤。陆听澜安静倾听，偶尔轻声回应。

　　沈逾白说完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和旁人提起过往，唯有面对陆听澜，不自觉愿意卸下一点防备。

　　暮色将至，两人回到居民区。

　　上楼抵达三楼门口，沈逾白抱着那本摄影影集，抬头看向陆听澜：“影集我再借回去多看一会，可以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。”陆听澜轻笑，“喜欢就慢慢看，不用着急归还。”

　　“多谢你今天陪我踏勘江岸，收获很多。”

　　“乐意之至。”陆听澜顿了顿，“明天如果无事，清晨渡口有渔船归来，光影适合拍照，想去看看吗？”

　　沈逾白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期待：“好。”

　　两人互道晚安，各自推门进屋。

　　沈逾白将影集轻轻放在书桌一角，特意翻到印有自己照片的那一页，静静看了几秒，才合上本子。

　　窗外潮声缓缓起伏。距离三十章的告白尚远，他们还有无数个清晨与黄昏，可以一同漫步江岸，慢慢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