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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渊底相见
戈壁的落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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戈壁的落日沉向连绵沙丘,漫天黄沙被染成浓稠的橘红色。
衡烬转身再度折返阿古尔的营地,苏砚与陆则立在营地之外的砾石地上静候。风卷沙粒扑打衣袂,远处营地之内,人声沸沸扬扬,磨刀砺刃的脆响一阵阵顺着风传过来,上千人的复仇之火,依旧熊熊燃烧。
半个时辰过后,衡烬从风沙之中走回,面色复杂。
“谈成了。”衡烬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阿古尔不肯放弃原本的计划,但是愿意接受我的提议。他不会带千名勇士全军杀向深渊,只亲自挑选七名部族长老作为代表,随我们一同下到地宫深渊。”
陆则眉头微蹙:“只是代表,并非放弃出兵?”
“没错。”衡烬沉沉点头,“阿古尔把这当做最后的验证。倘若渊底的大凶显露半分凶性,被他们捕捉到一丝假意守约的痕迹,回去之后,大军依旧会即刻开拔,挥刃入渊。若是所见当真如我们所言,他才会愿意重新考量放弃复仇。”
这不是和解,是一场赌局。
赌深渊之下,大凶可以克制万古积攒的怨恨;赌背负血海家仇的部族代表,可以压下心中杀念,做到只观不战。
只要任何一方情绪失控,刀刃出鞘,两界盟约即刻崩碎,浩劫便会重来。
苏砚目光望向远方地平线下那片沉沉的黑暗,那是深渊地宫所在。
“也好。至少,他们愿意给真相一次机会。”
一夜转瞬而过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
阿古尔带着七名部族长老如约而至。一行人皆是荒墟土生土长的族人,脸上刻满风沙与苦难,腰间全都佩戴骨刃短刀,指节始终按在刀柄之上,眼神警惕,没有半分松弛。
他们此行,不是访客,是来求证仇敌的伪装。
“走吧。”阿古尔声音冷硬。
一行人横穿茫茫戈壁,向着荒墟最深处前行。越是靠近深渊,周遭草木愈发稀疏,空气里隐约浮动淡淡的旧煞气残留,只是受天道盟约约束,不再具备伤人的力量。
脚下土地渐渐开裂,地面出现巨大的裂隙,越往前走,大地向下倾斜。
幽深黑暗的地宫入口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冰冷潮湿的寒气自洞口扑面而来,黑暗仿佛可以吞噬日光。当年两界大战、锁链崩断、契约刻印石壁的一幕幕,都埋葬在这片地底。
“便是此处。”衡烬停下脚步。
阿古尔与身后长老望着漆黑的洞口,下意识握紧兵器,眼底翻涌着恐惧与刻骨的恨意。无数祖辈惨死的记忆,全部和这片深渊紧紧绑定。
“诸位记住约定。”苏砚转过身,目光扫过八位荒墟来人,“入渊之后,只看,不动武。一旦刀刃出鞘,盟约作废,荒墟会首当其冲承受战火。这是你们全族的赌注。”
阿古尔下颌紧绷,重重颔首:“我知晓。但若它露出半点祸乱之心,便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一行人踏入地宫。
手电微光划破浓稠的黑暗,脚步声在空旷洞窟里层层回荡。岩壁上,那道金黑交织的契约符文依旧静静流转微光,烙印石壁,亘古不变。
越往深渊底层下行,周遭愈发幽暗。
曾经漫天翻腾、足以吞噬生灵的滔天煞气,此刻已经尽数收敛。没有咆哮,没有嘶吼,没有凶灵游荡肆虐。
整片渊底,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部族的代表们神色错愕,原本预想之中,应当是魔影横行、戾气滔天的地狱景象,可入目所见,只有沉寂的黑暗。
终于抵达深渊最底部。
无尽黑暗的中央,庞大模糊的黑影静静盘踞。
那便是大凶。
没有刻意展露恐怖的形态,不再释放毁灭一切的威压,庞大的身躯大半隐在沉沉暗影之中,唯有那一双猩红竖瞳,缓缓睁开,平静望向闯入渊底的一行人。
阿古尔周身肌肉瞬间绷紧,手下长老纷纷下意识抽出半截短刀,呼吸骤然急促。血海深仇近在眼前,复仇的冲动几乎冲破理智。
“收刀。”阿古尔低声喝止身后族人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巨大黑影,过往亲人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之中翻涌,悲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“你便是屠戮荒墟无数族人的渊底凶兽。”阿古尔的声音在洞窟回荡,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大凶庞大的身躯没有动弹,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群满身敌意的不速之客。
“千年以来,你们代代认定,一切苦难皆由我一手而起。”宏大低沉的声响漫过洞窟,听不出喜怒,“可最初,我被人间帝王引诱,困锁于此地。先帝渴求我的力量,事败之后,便将所有祸乱的罪名尽数推到我的身上。”
“煞气外泄,是囚笼破损所致。我被锁链禁锢,无法掌控逸散出去的力量。无数荒墟族人死去,我同样困于不见天日的深渊,受尽万古囚禁之苦。”
这番说辞,阿古尔听过无数次,可从前他只当是凶兽的狡辩。
“说辞好听,可死伤是真。”一名白发长老上前一步,声音苍老悲愤,“我的儿孙,尽数死于煞气之灾。万千荒墟家庭破碎,难道也可以一笔带过?”
“我不曾否认苦难。”大凶缓缓说道,“苦难已经发生,逝去之人不能复生。我不乞求你们放下心中的恨。但盟约已立,天道法则高悬,我不会再主动向外释放煞气。”
“若是你们今日挥刀来杀我。”
黑影微微浮动,一丝微弱的力量悄然散开。
“为求自保,我必然反击。厮杀一旦开启,盟约破碎,天道反噬降临,荒墟大地,会再一次承受灾劫。死去的,会是更多无辜族人。”
洞窟之内陷入沉默。
阿古尔胸膛剧烈起伏,内心正在激烈交战。
眼前的凶兽,没有扑杀,没有嘲讽,没有狂暴的嘶吼。可刻入骨血的伤痛,不会三言两语就此消解。他多么想要挥出手中骨刃,了结这一切,可脑海之中,浮现出部落里老弱妇孺的面孔。
若是复仇换来整片荒墟覆灭,那这场复仇,又意义何在。
苏砚站在一旁,没有过多插话。
道理需要自己听见,心结需要自己权衡,旁人再多言语,终究替代不了他们心中的抉择。
衡烬静静立在一侧,悬着一颗心,时时刻刻提防刀刃出鞘的一瞬。
良久,阿古尔缓缓垂下握着骨刃的手臂。
刀刃尖点磕在冰冷岩石之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仇恨,我们不会忘。”阿古尔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,“但我不能拿整个部族的性命,去宣泄一己私仇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七位长老。
“撤掉大军。深渊,我们不攻了。”
几位长老相互对视,神色之中有不甘,有怅然,却最终缓缓将兵器收回刀鞘。
千年悬在两界头顶的刀刃,终于在此刻,缓缓落下。
“但我要你记住。”阿古尔抬眼,重新望向渊底巨大黑影,语气郑重,“倘若盟约有半分损毁,煞气再度席卷戈壁,荒墟所有部族,依旧会不惜一切代价,奋起抗争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大凶应下。
心结没有彻底消融,仇恨不会凭空消散,但是,杀戮的念头,暂且压下。
一行人离开幽深地宫,重新回到戈壁日光之下。
刺眼的阳光洒在众人脸上,方才渊底压抑沉重的气氛,被大漠的长风稍稍吹散。
阿古尔派出信使,快马赶回营地,传令解散集结多日的复仇大军。
戈壁之上,那些磨刀备战的勇士,陆续收起兵器,拆去行军的帐篷。
危机,有惊无险化解。
衡烬长长呼出一口气,肩头千钧重担终于卸下大半。
可苏砚的神色,并未完全放松。
“部族这边暂时安稳,但是不要太过乐观。”苏砚望着远方连绵的沙丘,“伤痛已经刻进世代记忆,和解不是一朝一夕。往后漫长岁月,猜忌与隔阂依旧会反复出现。”
就在这时,远方戈壁小道,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骑士神色慌张,满身尘土。
是沈微派来边境传信的人。
骑士翻身下马,气息急促,高声禀报。
“苏砚,陆则!京城传来急报!”
“朝堂之中残存旧皇室余党,不甘心图谱化为天地法则,暗中勾结,偷偷派遣一批人马,已经悄悄潜入荒墟边境。他们想要主动挑起冲突,破坏两界盟约!”
刚刚熄灭的战火余烬,又有人暗中想要重新点燃。
陆则眸光骤然一凝。
“人间那边,还有人不肯死心。”
大漠狂风呼啸而起,卷起漫天黄沙。
外部的大战已经落幕,可藏在阴影之中的阴谋,依旧没有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