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1、刃向深渊
破晓时分, ...
-
破晓时分,大漠的夜寒尚未散尽。
灰白色的晨雾浮在黄沙之上,风卷细沙,打在人脸之上,带着细碎的刺痛。
苏砚、陆则与衡烬三人辞别沈微,踏出边境那道无形的界线,正式踏入荒墟大地。
脚下的土地不复人间沃土,遍地砾石枯土,远方戈壁连绵起伏,往日四处游荡的低阶凶灵已经遵从大凶号令退回深渊附近,旷野之上少见煞气,可空气里依旧沉淀着世代遗留的沉重。
天道盟约化作无形法则悬于天地,只要不起征伐、不越界进犯,便不会降下反噬,却消不去人心之中盘根错节的伤痛。
一路向西深入荒墟,沿途陆续遇见迁徙的部族。
一座座土坯帐篷散落戈壁,族人大多面色粗粝,脸上带着风沙刻下的痕迹。不少人失去过亲人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。看见衡烬归来,人群远远驻足观望,目光落在苏砚身上,混杂着疑惑、敬畏,也有几分敌意。
流言早已传遍各个部落。
是这个外来的女子,阻止了大凶覆灭人间,又定下盟约,放任凶兽继续活在深渊之下。
在阿古尔的宣扬之下,许多族人心中认定,苏砚不懂荒墟之苦,为了人间的安宁,牺牲荒墟世代的安危。
“他们并不接纳盟约。”衡烬低声说道,沿途掠过一道道充满戒备的目光,“阿古尔的游说,已经深入人心。”
走了大半日,正午烈日高悬大漠。
远方平地之上,大片连片的帐篷连绵铺开,旌旗在风沙里猎猎作响。
阿古尔的营地,到了。
上千名部族勇士集结于此,长矛短刀、骨刃兵器整齐排布,男男女女,脸上皆是决绝之色。篝火堆旁,磨刀之声不绝于耳,刀锋映着刺眼日光。三日之后,他们便要拔营,向着无底深渊进发。
营地外围的哨兵远远看见三人,立刻握紧兵器,厉声喝止。
衡烬上前,报明来意。
消息传入营中,不多时,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出。
阿古尔身形魁梧,面部被风沙刻满沟壑,眼角一道长长的旧疤,是多年前渊煞来袭时留下的伤痕。他的妻儿,全部死于那一场灾乱。一双眼眸漆黑锐利,如同戈壁寒石,直直盯住苏砚。
“你就是苏砚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声音粗重,裹挟压抑已久的怒火。
“听闻是你定下盟约,让那渊底的恶魔继续苟活。”
周围的勇士纷纷围拢上来,兵器微微抬起,气氛瞬间紧绷。
陆则不动声色上前半步,将苏砚半护在身后,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,没有敌意,却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。
衡烬开口劝说:“阿古尔,天道盟约已成,大凶立下誓言,不再主动祸乱荒墟。一旦开战,盟约破碎,浩劫会再度席卷这片土地,万千族人会白白送命。”
“誓言?”阿古尔冷笑一声,笑声满是悲凉,“凶兽的誓言,也配当真?”
“我亲眼看见煞气吞掉我的妻儿,看见邻里族人被凶灵撕碎。一代又一代,我们守着这片荒芜戈壁,日日活在恐惧之中。今夜安稳入睡,不知明日是否会有煞气席卷部落。”
他抬手,扫过身后无数面容悲戚的族人。
“衡烬,你守墟千年,可你见过多少家庭支离破碎?你告诉我们要相信和平,可和平在哪里?只要那东西还活在深渊底下,我们便永远没有真正的安宁!”
人群之中响起阵阵附和,悲愤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除掉大凶!永绝后患!”
“不能再拿族人的性命赌一句空口盟约!”
呐喊声在戈壁旷野回荡,群情激奋,随时都有可能失控。
苏砚抬步,从陆则身侧走出。
面对上千道充满愤懑的目光,她神色安然,没有动用半分地气力量,没有以天道执契者的姿态居高临下。
“你们承受的苦难,我知晓。”她声音清晰,压过周遭的喧哗,“无数家庭破碎,无数人命埋于黄沙,这份伤痛,不该被轻描淡写。我不会否定你们的恨意。”
这话一出,营地里的呐喊稍稍停顿。
阿古尔微微蹙眉,原本以为她会搬出天道法则,厉声斥责族人的鲁莽。
“但杀死大凶,就能换来安宁吗?”苏砚望向他,“千年前,先帝也曾想要彻底剿灭渊底存在,结果挑起两界大战,荒墟死伤无数,人间同样战火连天。杀戮从来不是终点,只会催生新一轮的怨恨。”
“它不除,祸根便永远存在!”阿古尔攥紧手中骨刃,指节泛白,“今日它安分,来日呢?等到它休养完毕,冲破深渊,我们又该向谁哭诉?”
“盟约并非依靠大凶的良心。”苏砚缓缓说道,“天道法则高悬两界,只要它率先掀起祸乱,便会遭受本源重创。可反过来,若是族人主动攻入深渊,挥刀相向,自卫之下,它同样可以出手。到那时,法则反噬会落在荒墟部族身上,流血的,依旧是你们。”
阿古尔仰头大笑,笑声满是苦涩:“我们已经活得提心吊胆,与其日日惶恐等待灾祸降临,不如以命相搏。就算付出代价,至少搏一个后世再无梦魇。”
仇恨已经压倒理智。
无论如何劝说,他已经打定主意。
“三日之后,大军开赴深渊。”阿古尔目光冷硬,“苏砚,衡烬,今日我不为难你们。但谁若是想要阻拦,便是荒墟全族的敌人。”
说完,他挥手示意,示意手下将三人“请”出营地。
周围的勇士持兵器围拢过来,步步逼近。
衡烬眉头紧锁:“你执意要把上千族人送入险境?”
“我在守护他们的将来。”阿古尔眼神没有半分动摇。
三人被逼迫退出营地,身后帐篷之间,磨刀之声依旧不断。
走出很远,喧嚣的呐喊才渐渐被风沙稀释。
大漠风狂,吹得衣袍翻飞。
陆则转头看向苏砚:“劝说无效。他心中的执念太深,言语已经无法撼动。如果强行出手压制,以天地地气打散这支队伍,我们可以做到。”
苏砚望着那片驻扎着复仇之火的营地,轻轻摇头。
“打散队伍容易,可心中的火焰扑不灭。今□□退他们,仇恨埋入心底,只要时机到来,依旧会卷土重来。”
衡烬长长叹了一口气,满心疲惫。
“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奔赴深渊,引爆两界浩劫?”
苏砚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遥远的方向——那是深渊地宫的位置。
“阿古尔认定大凶本性难改,所有认知,都来自千年来的厮杀与灾祸。他从未见过盟约之下,另一重可能。”
“堵不如疏。”
苏砚眼神渐渐笃定。
“我要去深渊。去见大凶。”
“让阿古尔与部族的代表,随我一同前往渊底。不必厮杀,让他们亲眼看一看,深渊之下真实的模样。看一看,恪守盟约之后的大凶,并非只有毁灭与疯狂。”
衡烬骤然一惊:“什么?让一心复仇的部族勇士踏入深渊?太过冒险。一旦在渊底发生冲突,当场便会开战。”
“风险极大,却是唯一的机会。”苏砚道,“隔阂,源于从未真正看见。世代只听闻凶兽的残暴,却无人听见它万古囚禁的怨。两边都困在代代相传的仇恨故事里,互相视作死敌。”
“若是连相见的勇气都没有,和解便永远只是空谈。”
陆则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这个法子凶险,可除此之外,确实没有更好出路。我陪你一同入渊。”
衡烬看着茫茫黄沙,营地的旗帜依旧在风中烈烈舞动,上千把刀刃,已经对准深渊的方向。
退,便是两界重燃战火;进,便是以身涉险,赌一场人心。
“我去和阿古尔交涉。”衡烬握紧拳头,“我试着说服他,派出部族代表,跟随我们进入深渊。不必全员出征,只派少数长老与阿古尔本人。亲眼所见,胜过千言万语。”
“若是他依旧拒绝呢。”陆则问道。
苏砚眼底掠过一丝沉重。
“那便意味着,和平的路,彻底走不通。到那时,天道法则只能被动等待冲突爆发,我们便只能竭力守住边境,尽量减少伤亡。”
大漠落日西斜,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荒墟的风,裹挟着过往千万年的血泪,呼啸不息。
和平近在咫尺,却悬于一线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