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门望归》慕晚枝

22、两界临危 天幕之上，

　　天幕之上，狭长的界缝还在不断向外扩张。

　　滚滚黑雾如同倾倒的墨浪，顺着裂隙奔涌洒落，笼罩京城的夜空。街巷之中，隐约传来百姓惊慌的哭喊，家家户户的灯火在煞气侵袭之下，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
　　引墟玉碎裂之后，无数碎片化的深渊凶灵，不需要媒介引渡，便可穿过缝隙落向人间。

　　那些怨念没有完整神智，只知毁灭与屠戮，一旦落到市井，便会蛊惑凡人，掀起祸乱。

　　老者半跪于阁楼青砖之上，胸腔受玉石自爆的反噬重创，一口口鲜血不断呕在地面。可他抬着头，望着高空裂隙，眼底是近乎病态的快意。

　　“你看。”他咳着血，声音嘶哑破碎，“生灵涂炭，祸乱已成。苏砚，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　　他算死了苏砚的本心。

　　执卷人背负守护两界的宿命，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间万姓惨遭屠戮。想要闭合裂隙，就必须集齐两半山海残卷，催动图谱本源之力。

　　而一旦完整图谱现世，大凶便可借两界力量交汇的瞬间，挣脱荒墟地宫的锁链封印。

　　这便是那道无解的死局。

　　救人间，则放凶煞出世；放任裂隙扩张，世间苍生便会被深渊戾气吞噬。

　　陆则快步踏上阁楼高台，肩头伤口早已崩裂，暗色血浸透大半衣袖，他挡在苏砚身侧，目光紧锁天幕裂痕。

　　“衡烬还在荒墟压制主封印。”陆则低声，语气沉重，“可他撑不了太久，锁链已经布满裂纹，大凶本体的力量正在不断冲击禁锢。”

　　方才跨越大山河川传入识海的讯息还历历在目。

　　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墟地宫，暗红色锁链轰鸣震颤，碎石如雨一般从洞窟顶部坠落。衡烬黑袍飞扬，双手按在锁链之上，自身血脉不断燃烧，以己身为枷锁，死死拖住地底大凶。但引墟玉破碎带来的震荡太过猛烈，封印根基已经摇摇欲坠。

　　沈微带着残存的几名族人守住阁楼阶梯，阻拦想要冲上来的玄甲禁军。底下厮杀依旧未停，兵刃碰撞与惨叫声声传来，每一刻，都有人倒下。

　　半空之中，穿过界缝落下来的凶灵越来越多，嘶吼盘旋，向京城四面八方四散飞去。已经有远处的坊市，燃起了熊熊火光。

　　“不能集齐图谱。”苏砚望着天幕不断扩大的黑暗缝隙，指尖紧紧攥住怀中的羊皮残卷，“一旦两半合一，既是修补裂隙的钥匙，同样也是大凶挣脱封印的门。”

　　老者闻言低笑出声，笑声夹杂着血腥味。

　　“固执。”

　　“如今局面，除此再无解法。难道你要看着这座城池，乃至天下，尽数沦为炼狱？”

　　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，身受重创，依旧在言语之间逼迫。

　　“千年前你便是这般仁慈，才会被先帝拿捏软肋。千年沉睡，你的性子，半分没有改变。”

　　苏砚眸光冷冽，没有被他的言语裹挟。

　　青铜阵盘还在脚下散发淡淡的青光，依旧隔绝着她的血脉气息，可界缝张开之后，天地格局已然改变，阵盘的遮蔽效果正在一点点衰减。

　　她脑海之中不断翻涌残卷留存的先辈记忆。

　　千年前绘制山海图谱的先祖，留下的不仅仅是闭合、开启两界的力量，还有另外一条被皇室刻意抹除的路。

　　不用完整开启图谱，以执卷人的神魂为契，借一半残卷之力，暂时封合裂隙。

　　代价，是献祭自身神魂本源。

　　可以封住天幕裂缝，阻拦凶灵涌入人间，但她会魂飞魄散，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　　没有轮回，没有重来。

　　这个秘策，记载在残卷夹缝的记忆碎片里，历代执卷人不到万死绝境，绝不会动用。

　　苏砚的心神沉沉一动。

　　“你在想什么。”陆则敏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，侧过头看向她，眼底藏着不安，“不要做傻事。”

　　苏砚微微摇头，没有回答，抬眼望向深宫藏书古楼的方向。

　　另一半山海残页，依旧在皇宫深处灼灼发光，隔着宫墙，不停发出召唤。老者算计一生，就是要逼迫她主动去与另一半合二为一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高空的裂隙猛地剧烈晃动。

　　荒墟地宫方向传来一声震彻大地的咆哮，大凶的本体开始疯狂冲撞锁链。数道粗大的暗红色锁链应声崩断！

　　一股磅礴无边的凶煞威压，跨越空间，降临京城上空。

　　天幕裂隙骤然拓宽一倍！

　　大量体型更大的凶煞虚影挤过缝隙，呼啸着俯冲向下。其中数头，径直朝着阁楼高台扑杀而来。

　　“小心！”沈微厉声呼喊，挥剑斩向扑来的黑影。

　　剑光穿过怨念躯体，仅仅只能稍稍迟滞，无法根除。黑影张开漆黑巨口，腥风扑面而来。

　　陆则立刻举弩射击，同时横刀挡在苏砚身前，旧伤加上接连苦战，他身形已经微微晃悠。

　　老者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切，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。局势已经彻底脱离掌控，无论苏砚如何选择，皇室千年布局，都已经赢了大半。

　　苏砚望着浴血护在自己身前的陆则，望着阶梯之下拼死抵挡的旧臣遗族，望着远处京城燃起的点点火光。

　　人间烟火，荒墟故土，万千生灵。

　　千年前，她背负污名，被驱逐流放荒墟，守着封印沉睡千年。

　　千年之后苏醒，依旧要由她，来承担这份宿命。

　　她缓缓抬手，按住衣襟内的羊皮残卷。

　　“陆则。”苏砚的声音很轻，被呼啸狂风卷动，“如果我不在，记得转告衡烬，守住荒墟最后的根基，不要让大凶彻底踏出深渊。”

　　陆则心头猛地一沉，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。

　　“苏砚！不许！”

　　可苏砚身形轻轻向后一闪，避开他的触碰。

　　她不再压制怀中的古卷，羊皮残卷挣脱衣襟束缚，凌空飞旋而起。

　　卷页缓缓舒展，淡金色微光从半卷图谱之上升腾而起。

　　并非两半合一的璀璨强光，只有属于这一半残页，温柔却决绝的光芒。

　　神魂契，以身封天。

　　苏砚的周身，一缕缕透明的微光自身体剥离，向着山海残卷汇聚。那是她的神魂本源。

　　剧痛席卷识海，如同万千细针穿刺，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
　　半空之中，半幅图谱迎着漫天黑雾向上飞升，金色光浪一层层向外铺开，朝着天幕那道狰狞的两界裂隙覆盖过去。

　　正在向外奔涌的深渊戾气，撞上金色光浪，发出刺耳的滋滋灼烧声响，被强行逼退回去。

　　高空不断扩张的裂缝，停下了扩张的趋势，边缘开始一点点向内收拢。

　　“不——！”老者目眦欲裂，不敢相信眼前景象，“只有半卷，怎么可能做到！”

　　他穷尽一生翻阅皇家古籍，从来不知道还有以神魂献祭，单用半卷封界的秘术。

　　陆则眼睁睁看着苏砚的身影一点点变得虚幻，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他不顾一切冲向她，狂风却将两人隔开，怎么也靠近不得。

　　“苏砚！停下来！我们再想别的办法！”

　　沈微也呆住了，握剑的手不住颤抖。

　　千里之外，荒墟地宫之中，正在燃烧自身血脉稳住锁链的衡烬，骤然感知到执卷人的神魂在急剧损耗。他瞳孔骤缩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。

　　“苏砚！不要！”

　　呼喊穿过遥远空间，却再也传不到她的耳边。

　　金色光潮席卷整片夜空，天幕之上那道害人的裂隙，正在飞速闭合。

　　可苏砚的身形，越来越淡，眉眼之间的颜色一点点褪去。

　　就在裂隙即将彻底合拢的刹那。

　　皇宫藏书古楼，被老者布置下的最后一道后手触发。

　　被封存千年的另一半山海残页，不受任何人操控，猛地冲破阁楼禁锢，化作一道流光，径直朝着半空飞射而来。

　　两半山海图谱，在所有人来不及阻拦的目光之下，轰然相撞！

　　金光大爆炸！

　　半卷献祭封界的秘术被强行打断。

　　完整的山海图谱，终于，现世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