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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卷启山河
天幕之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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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之上,狭长的两界裂隙如同一道狰狞伤疤横亘夜幕。
滚滚漆黑戾气自缝隙之中奔涌而出,化作狂风扫过整座京城。街巷火把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,火光忽明忽暗,无数细碎的黑影顺着夜风四散飘落,落向城中每一条街巷。
那些是深渊溢出的凶煞残念,一旦附着凡人,便会蛊惑人心,催生杀戮与疯狂。
脚下阁楼高台满地狼藉。引墟玉四分五裂,碎玉散落在青砖地面,残存的黑雾还在碎片之间丝丝缕缕翻腾。老者被玉石反噬重创,半跪在地,嘴角不断淌出暗红鲜血,可一双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快意。
他赌上一切,终究撕开了两界的屏障。
远处,皇宫藏书古楼方向,半张山海残页挣脱木匣束缚,金色微光穿透楼阁砖瓦,越过重重宫墙,直直朝着阁楼高台的方向遥遥呼应。两半图谱隔虚空遥遥相引,嗡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千里之外的荒墟地宫。
衡烬黑袍猎猎,双手按在缠绕深渊的暗红色锁链之上。锁链遍布裂痕,不断震颤,地底传来大凶不甘又狂喜的咆哮。他将自身修为尽数压入封印,以一己之力死死拖住深渊本体,不让那尊亘古凶物借着裂隙彻底挣脱禁锢。
可他能镇住根源,却拦不住顺着缝隙外泄的万千凶煞碎念。
一缕神念跨越山河,再次传入苏砚识海。
“我撑不了太久。”衡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消耗感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,“碎念已经流入人间,百姓会遭受灾祸。唯有完整的山海图谱,才能重铸屏障,闭合天幕裂隙。”
退路,已经彻底断绝。
青铜阵盘还在脚下散发淡淡的青光,可器物的力量,已经挡不住两半图谱本能的共鸣。苏砚怀中的羊皮残卷滚烫灼烧,仿佛一团燃烧的火,隔着衣襟不断冲撞,想要挣脱束缚。
一旁,陆则快步踏上高台,肩头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胳膊一路滴落在青砖上。他挡在苏砚身侧,警惕地看向半跪在地的老者,又抬头望向那道撕裂天空的缝隙。
“一旦完全合卷,两界力量互通,大凶便会捕捉完整图谱,会想方设法侵蚀你的心神。”陆则低声提醒,声音压得很轻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“千万守住本心,不要被深渊的低语裹挟。”
沈微带着残存的遗族守在阁楼阶梯口,阻拦想要冲上来的玄甲禁军。下方庭院厮杀依旧没有停歇,兵器碰撞的脆响、士兵的嘶吼顺着狂风飘上高台。
半跪在地的老者缓缓抬起头,狼狈的脸上露出冷笑。
“翻开它。”他喘着粗气,胸腔因反噬剧痛不住起伏,“事到如今,你没有别的选择。合上山海图谱,要么你封住裂隙拯救人间,要么,被大凶吞噬神魂,沦为它行走世间的傀儡。无论哪一种,千年棋局,都落子无悔。”
他从头到尾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苏砚要护世间万民,就必须启用执卷人的全部力量。而完整的山海图谱,既是封印两界的钥匙,同样也是深渊大凶窥探现世的媒介。
赌的就是,在闭合裂隙的过程之中,大凶能够趁机夺舍执卷人。
夜风呼啸,卷动苏砚的衣摆。
她低头看向掌心,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片段。千年前被帝王构陷,被天下人误解驱逐,困在荒墟沉沉沉睡;戈壁苏醒,一路逃亡,看见小镇百姓安稳的烟火,看见旧臣遗族世代隐忍付出,看见陆则一路相伴,看见衡烬死守深渊封印。
千千万万普通人,不该为皇室千年的野心付出性命。
苏砚缓缓松开按住残卷的手。
指尖扣住羊皮卷的边缘。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她轻声开口,目光澄澈,没有半分退缩,“可两界苍生,不能就此坠入浩劫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,猛地将怀中的羊皮残卷向外展开。
嗡——!
金色光华自卷页之间轰然绽放,冲破沉沉夜色。
高空之上,皇宫飞出的另一半残页受感应牵引,化作一道鎏金流光,破空飞来。半空中,两半残破的山海图谱缓缓拼接相合。
残缺的纹路一点点补全,古老、磅礴的力量自图谱之上轰然苏醒。
完整的山海图谱,终于重临人间。
漫天金光铺展开来,笼罩整座京城高台。图谱之上,绘着荒墟山川、人间万里,人墟两界的山河轮廓在纸页之间流转浮动。
就在两半书页咬合完整的那一瞬。
地底深渊之中,那道亘古的凶戾意志,顺着刚刚撕开的天幕裂隙,顺着图谱相连的契机,直直侵入苏砚的识海。
无数蛊惑的声音,瞬间填满她的脑海。
【千年委屈,世人负你。何不毁去屏障,让人间一同承受苦难。】
【权力尽在你手,何必苦苦守护这些从未善待过你的凡人。】
阴冷的低语如同潮水,反复冲刷她的心神,试图撬动她心底埋藏千年的怨怼。
头痛如裂,苏砚身子猛地一晃,脚下踉跄半步。
“苏砚!”陆则心头一紧,伸手想要扶住她。
“别过来。”苏砚咬牙出声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“不要靠近图谱力量,大凶的意念会顺着力量波及旁人。”
她独自站在金光最盛的高台中心,双手托住悬浮于半空的完整山海卷。
识海之内,是大凶铺天盖地的精神侵蚀;识海之外,是图谱源源不断流淌的守护之力。两种力量在她神魂之中激烈冲撞撕扯。
天幕之上,那道漆黑的两界裂隙还在不断向外溢出黑雾,城中已经传来百姓惊恐的哭喊。部分凶煞碎念落进街巷,已经开始蛊惑路人,远处市井响起混乱的喧哗。
不能耽搁。
苏砚紧闭双眼,凝神守定本心,以执卷人的血脉神魂,催动完整图谱的本源。
图谱书页缓缓翻动,金色的屏障之力向上升腾,朝着天幕那道狰狞裂缝覆盖而去。
金光与深渊黑雾在高空剧烈碰撞,黑云翻滚消散,裂隙边缘一点点被光芒弥合、收缩。
眼看着缝隙就要缓缓闭合。
就在此刻,半跪在地上的老者猛地暴起。
引墟玉虽碎,可千年以来,他长期借玉石浸染深渊戾气,肉身早已被凶煞改造。他浑身淌血,如同濒死野兽,借着残存的怨念力量,不顾一切朝着苏砚扑杀过来。
他不能接受棋局落空。
就算玉石尽毁,他也要毁掉执卷人,让浩劫彻底降临。
“住手!”陆则厉声大喝,挥刀阻拦。
可老者爆发全部残存力量,速度快得惊人,侧身避开刀锋,手掌带着漆黑的戾气,径直抓向苏砚托举图谱的手腕。
一旦被戾气侵入苏砚躯体,内外夹击,她的神魂会瞬间被大凶吞噬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下方阶梯一道素色身影纵身跃起。
是沈微。
她浑身伤口流血,拼尽全身余力,手中长剑横挡在老者身前。
噗嗤一声,刀刃刺入皮肉。
老者的手掌穿透了她的胸膛。
沈微一口鲜血喷出,却死死攥住对方的臂膀,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人狠狠向外拖拽。
“别……破坏结界……”
老者被她死死缠住,暴怒之下,一掌重重劈在沈微心口。
沈微身躯软软垂落,从高台边缘重重摔落下去。
“沈微!”苏砚心神骤震。
就是这一瞬的分神。
识海出现刹那破绽。
深渊大凶抓住空隙,磅礴的凶煞意念如同决堤洪水,疯狂涌入她的神魂。
苏砚浑身剧烈颤抖,托举图谱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。
天幕之上,本在收缩闭合的裂隙,骤然再度扩张。
黑雾汹涌翻涌,眼看就要彻底撕开两界大门。
陆则见状,不再顾忌图谱力量的反噬,大步冲到苏砚身侧。他不能闯入识海替她抵挡心魔,便伸手,牢牢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。
他的声音穿透层层蛊惑杂音,清晰传入苏砚的心底。
“苏砚,听得到我。”
“千年前的苦难是真的,可这世间,也有愿意为真相赴死的人。”
“不要沉陷过往,守住你自己。”
掌心传来温热实在的温度。
那些来自深渊的虚妄蛊惑,那些千年积压的悲愤怨苦,在这一份真切的羁绊面前,出现了裂痕。
苏砚混沌摇晃的意识,抓住这一线光亮。
她咬紧牙关,神魂之中拼尽全力抗争。
完整山海图谱金光大炽,不再被杂念动摇。金色屏障再度向上暴涨,强硬挤压那道天幕裂隙。
轰隆——!
天地之间一声宏大轰鸣。
漫天黑雾被光芒倒卷,重新逼回裂隙之后。那道横跨夜幕的狰狞伤口,一寸一寸,缓缓合拢。
最后一丝戾气被隔绝回荒墟深渊。
天幕恢复如常,星月重新显露出来。
两界缝隙,闭合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悬浮半空的山海图谱金光缓缓收敛,两半书页轻轻合拢,重新落回苏砚的双臂之间。
大凶隔着已经封死的屏障,留下一声不甘的遥远咆哮,再也无法将力量送到人间。
千里之外荒墟地宫,衡烬身上压力骤然一轻,暗红色锁链上蔓延的裂痕就此止住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望着人间京城的方向,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。
高台上,狂风平息。
苏砚抱着沉甸甸的山海古卷,浑身脱力,膝盖一软,直直向下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。
神魂大战耗尽她几乎全部心力,眼前阵阵发黑。
陆则连忙半跪下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不远处,失去力量支撑的老者,体内深渊戾气快速退散。谋划一生,到头来所有算计尽数落空,他望着闭合的夜空,眼神迅速失去神采,重重倒在高台之上,再无动静。
高台之下,旧臣遗族死伤大半。
沈微静静躺在阁楼之下的石板地上,长剑脱手,素色衣衫被鲜血染透。
街巷之中,残存的凶煞碎念失去源头供给,渐渐消散在夜色里。玄甲禁卫失去首领,群龙无首,望着闭合的天幕,手中兵器纷纷垂落。
京城的长夜,终于走到破晓之前。
可危机远远没有彻底结束。
图谱虽然闭合裂隙,但是引墟玉破碎留下的隐患还埋藏世间,深渊大凶本体依旧被囚禁在地宫,却并未消亡。千年前帝王遗留的祸根,仅仅只是被暂时压制。
苏砚靠在陆则肩头,怀抱着完整的山海残卷,疲惫地闭上双眼。
天边的东方,已经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。
漫漫长夜将尽,属于他们的战后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