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门望归》慕晚枝

17、地底迷宫 潮湿的地下

　　潮湿的地下通道绵延无尽。

　　火折子摇曳跳动，昏黄火光将一行人影子拉长，重重叠叠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。岩壁渗水，水珠顺着石缝不断滴落，砸在脚下积水上，滴答，滴答，在幽深隧道里反复回响。

　　身后古隧主战场的厮杀声渐渐远去，隔着厚重岩层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闷响。可那股来自深渊的阴冷戾气，依旧如同阴魂不散，顺着地道缝隙丝丝缕缕渗透进来，拂在皮肤上，泛起一阵刺骨寒意。

　　领路的女子举着火折子快步前行，素色劲装沾了泥土，鬓边银钗微微歪斜。

　　她名叫沈微，正是千年之前，追随执卷人的旧部后人。

　　“我们世代隐于民间，口口相传千年前被篡改的史实。”沈微一边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先祖亲眼见证帝王的阴谋，却无力扭转大局，为躲避皇室清洗，族人四散隐匿，代代等候执卷人重归人间。”

　　通道岔口纵横交错，如同迷宫。两侧石壁还残留着旧朝凿刻的斑驳纹路，部分路段早已坍塌，只能弯腰侧身挤过碎石堆。

　　陆则一手握紧短刀，另一只手牢牢护在苏砚身侧，肩头那道被毒刃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暗色血迹浸透外层衣料。他神色戒备，目光不断扫视前后通道，并没有全然放下警惕。

　　“纸条是你们送出，为何皇室能够提前在古隧布下死局。”陆则开口发问，语气带着审慎。

　　沈微脚步一顿，火光映出她眉宇间的疲惫与愧色。

　　“族中出了内奸。”她轻声叹息，“消息还未完全送出，便被皇室暗线截获。他们看懂纸上的线索，顺水推舟，将古隧变成猎杀陷阱。我们察觉泄密之时，已经来不及通知你们，只能匆忙带人赶过去支援，差一点，还是晚了。”

　　苏砚走在中间，怀中羊皮残卷安稳贴着衣襟。

　　隔着厚厚的土层，她依旧能够感应到千里之外皇宫方向，引墟玉与半张山海残页，一玉一卷遥遥呼应。那股牵引时而强烈，时而蛰伏，像一双无形的眼睛，时时刻刻窥视着地底通道里的动静。

　　“引墟玉，究竟是什么来历？”苏砚出声问道。

　　“是上古遗留器物。”沈微继续向前迈步，火光向前延伸，照亮前路黑暗，“它本身没有善恶，却可以搭建起人间与荒墟深渊的沟通桥梁。千年前帝王攻破荒墟边境之后，将此物同半张山海图谱一同带回皇宫。”

　　“帝王妄想借玉石沟通深渊，交易力量。可深渊大凶狡诈无边，所谓交易，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骗局。帝王到死都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，实则早已经一步步落入大凶的算计。”

　　地道向下缓缓倾斜，空气愈发阴冷潮湿。

　　地面积水越来越深，漫过鞋边，冰冷的水汽顺着衣摆往上钻。通道分支越来越多，四通八达，如一张巨大蛛网铺在整座都城的地下。

　　“这一套地下通道贯穿京城地底。”沈微指着四周石壁，“旧朝用来运兵、转运物资，后来地表城池几经更迭，地上世界改朝换代，地下隧网却完整保留下来。皇室只知晓其中一部分主干道，大量偏僻岔路，只有我们遗族代代熟记。”

　　也就是说，他们脚下，便是整座京城的根基。头顶数十尺之上，便是繁华喧嚣的人间帝都，亭台楼阁，万家灯火，皇宫巍峨大殿，尽数横亘在众人头顶。

　　明明身在同一座城池，地上人间繁花似锦，地下却是死寂幽暗的迷宫。

　　苏砚微微闭上双眼，识海向外缓缓铺开。

　　无数细碎的气息从头顶土层渗透下来。往来行人，巡逻禁军，市井烟火，还有皇宫深处那几股最为厚重、阴寒的气息。

　　皇室密探的搜查网，铺遍地表每一条街道，城门、关口全部严加盘查。他们万万料不到，目标不从城门踏入，而是经由深埋千年的旧隧，自地底潜入京城腹地。

　　可危险并未就此远离。

　　方才古隧一战，皇室已经知晓旧臣遗族现世。内奸潜藏在遗族之中，他们的行进路线，随时都有再度泄露的风险。

　　“就算我们从地底潜入城内，也依旧身处对方的包围圈。”陆则冷静剖析局势，“我们的目标是藏书古楼夺回残卷，毁掉引墟玉。皇宫守备森严，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
　　沈微点点头，面色凝重：“皇宫地下同样有隧洞入口，只是那一处早已被重兵封锁，布满阵法，绝不可贸然靠近。我们不能直接闯入皇宫。”

　　“城内我们有隐秘据点，可以暂时落脚休养，查清引墟玉与残页具体存放位置，再伺机而动。”

　　几人转过一道巨大的弯道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苏砚怀中的羊皮残卷骤然发烫。

　　卷内古纹不受控制隐隐发光，隔着土层，与深宫那半张图谱产生强烈共鸣。一股灰黑色的戾气顺着地道缝隙汹涌涌来，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试探，而是赤裸裸的窥探。

　　“不好！引墟玉感知到我们了！”苏砚脸色一变。

　　整个地下通道的积水，泛起一圈圈诡异的黑色涟漪。水面倒映出来的不再是火光，而是深渊之下模糊扭曲的幻影，隐约传来低沉蛊惑的呢喃，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耳朵。

　　是大凶的怨念，借引墟玉的力量，顺着四通八达的地下隧网蔓延过来。

　　队伍之中，靠后的一名素衣族人神色骤然恍惚，双目泛起淡淡的赤红，双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。戾气侵入心神，已经开始蛊惑普通人的意志。

　　“守住心神！不要听幻象低语！”沈微厉声提醒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包草药粉末撒向空气。

　　药粉遇上空的黑雾，腾起淡淡的白烟，稍稍压制住弥漫的怨念。

　　可隧网四通八达，怨念无孔不入，堵不胜堵。

　　“此地不宜久留，快走。”沈微握紧火折子，加快脚步。

　　一行人不再多言，沿着记忆之中最为偏僻的岔道疾行。身后的黑雾如同潮水，紧追不舍，在通道地面翻滚蔓延。

　　不断转弯、穿行、避开坍塌的断口。不知在地下奔走多久，前方石壁终于出现一道隐秘狭小的石门。

　　石门粗糙朴素，表面布满青苔，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，若是不仔细辨认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　　沈微伸手按向石壁一处凹陷，机关轻响，厚重石门向内缓缓划开。

　　门后是一间隐秘的地下石室。

　　石室不大，堆放少量干粮、水与火把，是遗族用来临时避难的据点，通风口通向地面一处废弃宅院的后院。

　　众人迅速踏入石室，沈微立刻转动机关，石门轰然闭合，隔绝长长的隧道，也暂时隔绝了那股紧随不放的深渊戾气。

　　火把点燃，照亮石室四壁。

　　一名族人立刻取出伤药上前，处理陆则肩头的伤口。刀刃淬过浅毒，伤口周围皮肉微微泛青，若是拖延久了，毒素侵入经脉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　　陆则盘膝坐下，任由族人包扎，神色依旧没有放松。

　　石室短暂安宁，却并不代表安全。

　　苏砚走到通风口旁边，透过缝隙，隐约可以听见头顶传来市井车马喧哗。

　　他们已经身在京城之下。

　　头顶，便是那座囚禁、算计了她整整千年的帝王都城。

　　千年前，她从这里被驱逐，背负满身污名，流落荒墟。

　　千年之后，她隐于地底，重回故地。

　　“引墟玉不在藏书古楼。”苏砚忽然开口，方才残卷共鸣的瞬间，她捕捉到真实的气息位置，“半张山海残页藏在藏书古楼，可引墟玉，被那位老者随身携带。”

　　玉石不离其身，想要毁掉引墟玉，就必须接近那个幕后操纵一切的皇室老者。

　　沈微脸色骤变：“那人乃是当今圣上的叔公，辈分尊崇，深居内宫，寻常人连靠近院落都做不到。”

　　局面一下子变得更加棘手。

　　夺取残楼图谱已是难事，而要近身击杀持玉之人，更是难如登天。

　　就在众人思索对策之时，石室角落，一名方才被戾气侵扰过的年轻族人，猛地抬起头。

　　他眼底赤红，嘴角扯出一抹不属于自己的诡异笑容。

　　“已经……找到你们了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猛地抬手，一掌狠狠拍向石室墙壁上用来通风的石槽。

　　“砰！”

　　一声巨响，通风口机关损毁。

　　信号！

　　他便是族中那个内奸！

　　黑雾顺着被破坏的通风口疯狂涌入石室，远处地表，响起密密麻麻、越来越近的铁甲行军脚步声。

　　皇宫的禁军，已经循着信号，向着这处地下据点包围而来。

　　石门之外，四面八方的地下通道，传来无数铠甲碰撞的冷响。

　　罗网收拢，他们被困在了京城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