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门望归》慕晚枝

16、古隧藏杀 浓重的夜色

　　浓重的夜色铺盖旷野。

　　月色稀薄，大块乌云时不时掩住天幕，只余下零星碎星，冷冷洒落在连绵起伏的荒山之上。

　　苏砚与陆则弃了小镇，避开官道驿路，踩着乱石与杂草向山林深处行进。身后小镇的灯火一点点缩成远处一团昏黄光点，密探的马蹄声、人语声，尽数被山风隔绝在外。

　　衡烬施加的地气屏障依旧裹在周身，悄悄抹平执卷血脉外泄的气息，可那层防护只能隐匿本源，不能完全隔绝追踪。身后，依旧有几缕若有若无的气息，如同附骨的虫，隔了很远的距离，死死跟随着。

　　“他们不敢逼得太近。”陆则压低声音，□□握在手中，指尖搭在箭弦，目光不断扫过四周林木阴影，“怕逼急我们，逼得你动用执卷之力。只远远吊在后方，等我们自己走向都城布下的罗网。”

　　山间草木荒芜，碎石遍地，夜风穿过树林，枝叶哗哗作响，无数黑影在地面摇曳晃动，处处都像藏着埋伏。

　　苏砚怀里的羊皮残卷安安静静，卷页之下，却有细微的震颤源源不断传来。

　　一边是深宫那半张山海残页遥遥的呼唤，另一边，是来自引墟玉冰冷浑浊的戾气。两股气息一明一暗，缠绕交织，跨越千山万水，不断试探她的状态。

　　“引墟玉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。”苏砚眉头微蹙，“它在吸纳深渊飘来的怨念，再把人间的讯息传回墟底。靠着这块玉，皇室和大凶，才能互相借力。”

　　若是不毁去引墟玉，就算夺回残页，深渊依旧可以借玉石蛊惑世人，祸患永无止境。

　　按照那张匿名纸条的提示，想要绕开官道层层关卡，进入都城，唯一的捷径，便是西郊被世人遗忘的废弃古隧。

　　古隧建于数百年前，本是旧朝转运物资的地下通道，后来山体坍塌大半，入口掩埋在西郊乱石山坳，早已被史书淡忘，寻常百姓根本无从知晓。

　　一路翻山越岭，直至天边将泛鱼肚白，两人才抵达纸条所说的山坳。

　　乱石堆积，藤蔓缠绕参天老树，巨大的坍塌石块堵死大半山体，石壁缝隙之间，一道黑漆漆的隧洞隐在蔓藤之后，潮湿阴冷的寒气，正从洞口缓缓向外漫出。

　　洞口杂草被人为踩踏过，泥土留有新鲜印记。

　　陆则抬手拦住正要迈步上前的苏砚。

　　“有痕迹。”他蹲下身，指尖拂过地面泥土，“不久之前，有人来过这里。”

　　暗处送来的纸条，究竟是援手递来生路，还是诱敌深入的圈套，到此刻终于初见分晓。

　　苏砚站在原地，闭上双眼，识海向外轻轻铺展。

　　隧洞很深，内里曲曲折折，黑暗沉沉。

　　数道呼吸，潜藏在隧道两侧的石壁凹坑之中，敛息静伏，兵器的冷意隔着土层隐隐透出。

　　——古隧之内，早已埋伏好了杀手。

　　“是陷阱。”苏砚睁开眼，眸光冷冽，“纸条是敌人故意送出来的，算准我们会避开官道，引诱我们走入这里。”

　　对方算到他们会怀疑纸条真假，却笃定，为了引墟玉这条线索，他们依旧会前来一探。

　　明知道是局，却不得不入局。

　　陆则将□□架起，对准幽深漆黑的洞口：“退？还是闯？”

　　苏砚望向幽深隧洞。

　　往后退，就要重新折返山野，绕路远行，会被身后尾随的密探咬住行踪，拖慢行程，给皇宫充足的时间继续布局，甚至催动引墟玉，进一步加固深渊之间的联系。

　　闯，便是直面早已等候在此的死士，地下密闭空间，极易被围困，凶险万分。

　　“闯。”苏砚把羊皮残卷向内按紧，“躲不开。与其被对方牵着节奏到处逃窜，不如在这里破开一部分力量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陆则抬手，一支弩箭破风而出，直射隧洞深处黑暗。

　　“铮——！”

　　金属相撞的脆响在狭长隧道回荡。

　　埋伏的人被惊动，再也藏不住身形。

　　数道黑衣人影自黑暗之中猛冲出来，黑衣裹身，脸面遮布，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冷光，刀刃淬了毒，一言不发，径直扑杀过来。

　　没有审问，没有劝降，出手便是杀招，只求速死决战。

　　陆则跨步挡在苏砚身前，短刀出鞘，寒光起落，刀风破开扑面而来的劲风。金属碰撞之声接连炸响在山坳，碎石飞溅，草木断裂。

　　杀手训练有素，配合严密，并不恋战缠斗，一部分人正面阻拦，另外两人绕向侧翼，目标直指苏砚，想要生擒执卷人。

　　苏砚没有催动山海图谱强大的阵纹力量，衡烬的叮嘱记在心底，不到万不得已，绝不暴露执卷本事。她侧身避开刀锋，袖中取出一块坚硬石片，手腕翻转，精准击打对手手腕穴位。

　　可死士人数源源不断，仿佛杀之不尽。

　　就在战局胶着之时，隧洞深处，一股更为阴冷的黑雾缓缓漫涌而出。

　　那不是活人的杀气。

　　是深渊溢出的怨念，被引墟玉的力量隔着遥远距离引渡到此，附着在杀手身上。

　　被黑雾缠上的黑衣人，双目瞬间变得赤红，力气暴涨，不顾身上伤口，悍不畏死，疯魔一般向前冲杀。

　　“大凶的戾气已经借引墟玉渗透过来。”苏砚心头一沉。

　　皇室不仅仅训练死士，还在借用深渊的力量武装手下。

　　再这样耗下去，戾气会不断侵蚀这片山坳，一旦被逼到绝境，她若是为了自保动用执卷本源，便正中对方下怀。远在皇宫的半张残页，便会捕捉到图谱力量，顺势开启两界缝隙的缺口。

　　陆则肩头被毒刃划开一道口子，暗色血迹迅速浸透衣衫，他咬牙挥刀逼退身前敌人，高声喊道：“苏砚！往隧道侧面走！不要硬拼！”

　　古隧虽有埋伏，通道却四通八达，旧朝修建之时，留有多处岔道。

　　苏砚立刻会意，看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侧岔洞口，身形向后撤去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隧洞最深处，响起一声清脆玉石震颤的嗡鸣。

　　并非真正的引墟玉，只是一件仿造的玉饰，被人安置在此处，用来放大深渊怨念。

　　黑雾骤然暴涨，遮断天光，周遭山石簌簌震动。

　　被戾气附身的杀手疯冲而上，封锁退路。

　　眼看退路就要被彻底封死，苏砚掌心，怀中的羊皮残卷不受控制微微发烫。

　　她死死压制住想要翻卷而起的图谱，指尖被卷边棱角硌得生疼。不能开卷，绝不能在此地开卷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远处山林之间，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哨音。

　　哨声尖锐短促，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响。

　　山林的阴影里，数名身着素色劲装的人影疾驰而来，他们不站杀手一方，手中长剑划出清辉，径直劈向被戾气操控的黑衣死士。

　　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，杀入战局。

　　这些人招式古朴，不似皇家禁军路数，身法带着久远的旧朝遗风。

　　为首一名女子，银钗束起长发，长剑在手，高声呼喊：“执卷人，随我们走！此地不宜久留！”

　　局势瞬间大乱。

　　埋伏的杀手没料到半路会杀出另一拨人马，阵型顷刻溃散。

　　陆则抓住空隙，一把拉住苏砚的手腕，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，跟着那队素衣人影，转身钻入那条狭窄的侧岔隧洞。

　　身后，厮杀、兵器碰撞、黑雾嘶吼的声响被厚重石壁一层层隔绝。

　　狭窄的地下通道漆黑潮湿，脚下满是积水与碎石，空气中弥漫泥土腐朽的气味。

　　前方那名女子举起火折子，微弱火光摇曳，照亮几张风尘却坚定的面容。

　　“我们是旧臣遗族。”女子一边快步向前奔走，一边回头，声音急促，“纸条是我们送的，却被皇室截获篡改，在古隧设下杀局，险些害你们丧命。”

　　苏砚望着前方晃动的火光，心底疑云重重。

　　千年前的旧事，浮出水面的人越来越多。

　　旧臣遗族，隐于世间千年，他们到底知道多少被掩埋的真相？

　　火折子的光芒照不到通道尽头，幽深的地下通路蜿蜒向前，直通都城的地底之下。

　　而皇宫藏书古楼。

　　侍者躬身禀报古隧伏击失败的消息。

　　黑暗之中，老者指尖摩挲着桌上温润冰凉的引墟玉，玉石表面流转缕缕灰雾。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

　　老者声音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
　　“旧臣遗族终究藏不住，正好，一并引出来。”

　　“他们带执卷人从地底入城，那就让整座都城，成为她的囚笼。”

　　引墟玉轻轻震颤，深渊深处，传来一声低沉遥远的咆哮，隔着土层，隐隐传遍大地。

　　京城，已经张开一张巨大的罗网，静静等待猎物，踏入城中。